第60章 吳興離任 三郎,桓元(1/2)
第60章 吳興離任 三郎,桓元
(一)
吳興, 苕溪之畔,北望太湖。
謝峖站在岸邊,披着白狐裘, 靜靜看着水面。
十月末的江南,冬日氣象已深。天色陰沉, 遠山灰蒙。木葉盡脫, 枯枝伸向天穹。枯葦伏在水邊, 殘稈半折, 歪在泥裏。水波細微,輕拍岸石。偶有水鳥掠過,低鳴一聲, 沒入薄霧。
劉惔從身後走來,身邊跟着廬陵公主、劉家女郎,還有許詢、王濛和幾個吳興本地的士人。許詢手裏提着一壺酒, 王濛抱着琴囊,一行人說說笑笑。
謝峖聞聲, 轉過身來,對廬陵公主道:“公主賞光, 峖不勝榮幸。”
廬陵公主道:“三郎不必多禮。今日我只是陪客。”
“都站這兒吹風做什麽?船備好了。”劉惔大步跨上畫舫。
畫舫雅致, 艙內擺了幾張矮案, 擱着時令果品和酒水。船工撐篙離岸,畫舫緩緩駛入苕溪, 向北而行。兩岸枯柳垂着光禿枝條, 水面灰暗。
艙內暖和。劉惔一雙腳随意擱在矮案上:“此行惬意, 一日勝過建康百日。”
許詢嫌棄,用麈尾撥他的腳:“拿開。”
王濛替劉惔辯解:“臭腳亦是自然之物,別太講究。他又不是養虱子, 當你面捉出來。”
許詢依舊嫌棄,讓婢女将案上的果品酒水趕緊挪走。但劉惔渾然不在意,索性脫了襪子,随即捉弄心起,大喝一聲,一雙赤足往許詢肩上搭。
許詢避之不及,脖子已被汗津津的腳底板抱住。他僵了一瞬,推開劉惔的腳,厭惡道:“你近來怎如此不堪?還當着公主和自家妹子的面。”
王濛點評道:“真長忘形,但是阿讷,你也不該給人臉色看。”
廬陵公主在劉惔膝上拍了一下。劉惔仍不以為意。
見狀,劉家女郎起身,将地上襪子拾起,扔在劉惔臉上。
“阿兄,你的腳熏死人。”
劉惔悻悻穿上襪子。
許詢用麈尾敲他:“你這妹子,比你強千倍。”
王濛湊到謝峖身邊:“三郎為何不說話,要離開吳興了,舍不得?”
劉惔還在穿襪子:“三郎是實打實的父母官,修堤壩、疏河道、減賦稅,百姓都念三郎的好。三郎舍不得吳興,吳興也舍不得三郎。”
許詢道:“三郎,我們在建康可聽說了,謝郎布一匹難求。你家的船比官船還忙。”
謝峖道:“吳興布滞銷,你們非說是謝郎布。我只好停了,自己買下那些布。”
劉惔大笑:“三郎啊三郎,你這太守當得也太實在了。布呢?堆在哪裏?”
“運回烏衣巷了。”
“烏衣巷?”劉惔笑得更大聲,“你回去,家裏堆滿布?”
謝峖道:“為何不能?都是上好的青布,我從小到大,一直穿。”
(二)
畫舫出苕溪,入太湖。
不多時,變了天,湖上風高浪急。船工将船泊入南岸一處避風港灣。
劉惔命人把酒溫上,又添幾樣小菜。廬陵公主坐在劉惔身側,劉家女郎挨着嫂子。
酒過三巡,話題轉到時局上。
許詢道:“聽說洛陽那邊,桓元子已經撤兵了,留了幾千人守城。”
劉惔道:“打下來也守不住,意料之中。她打洛陽圖什麽?大家心知肚明。”
王濛道:“真長慎言。”
劉惔道:“有什麽好慎的。桓元子第一次北伐,不渡灞水取長安,是因為輸了傷筋動骨,贏了也守不住。她打洛陽也是一樣,明知守不久,偏要去打。她不在意中原,在意戰功。戰功越多,位子越高。今日大司馬,明日就要加九錫了。她的部衆要封賞,盟友要地盤,一路推上去,已經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艙內氣氛一緊。
廬陵公主将酒盞重重擱在案上。
劉家女郎道:“阿兄的識鑒,我駁不了。可軍務是軍務,品題是品題。”
劉惔正要開口,廬陵公主道:“劉郎閉嘴。”
許詢趁機岔開話頭:“你倆上次說要在剡溪邊上建個別業,進展如何了?”
(三)
午後,天氣轉好,畫舫從南岸港灣駛出。船頭鋪了紅毯,一班女妓準備歌舞。
琵琶聲起,最先上演的是《鳳儀亭》。這是時下常見的曲目,今日有了新編。貂蟬倚在呂布懷中,淚眼婆娑,歌聲纏綿,真心相許。
劉惔撫掌:“舊本板正,少了人味。改得好。”
謝峖道:“終是輕看了佳人。”
許詢道:“三郎說得是。這般改法,俗了。不過呂布配不配得上佳人,是另一說。”
王濛道:“轅門射戟,天下無雙。如何配不上?”
劉惔嗤了一聲:“三姓家奴,也配談英雄?那姚襄是英雄?”
王濛道:“當初山桑之事,外有苻氏挑撥,內有劉、魏離間,非是殷淵源之過,但也不怪姚景國。”
劉惔道:“流民帥終究是流民帥。今日可用,明日可叛。這不又叛了,還想占洛陽,被桓元子打成落水狗。”
王濛道:“可高平郗氏,亦是流民帥出身。”
劉惔不以為然:“郗氏三代,何等經營?從峄山到京口,從京口到臺省,一步一階,用了多少年?姚襄能與郗氏相提并論?”
許詢道:“聽聞,郗嘉賓欲從荊州回臺省。”
三人便議論起來,你一言我一語,還提到了郗欩的鹦鹉。
謝峖一直垂着眼簾。
一曲終了,廬陵公主道:“下一出是安石點的《文姬歸漢》。”
胡笳聲起,如朔風卷地,蒼涼悲壯。琵琶間雜其中,如泣如訴。女妓扮作蔡文姬,一身胡服,窄袖束腰,風姿綽約。她旋身起舞,大開大合又纏綿悱恻,歌聲高亢激越。衆人均被懾住心神,謝峖看得格外認真。
曲舞結束,廬陵公主對那女妓道:“你過來,到三郎跟前來。”
女妓微微喘着,走到謝峖面前盈盈一拜,額上沁着薄汗。
謝峖遞去帕子,問道:“卿之真情,從何而來?”
女妓接過帕子,擡頭看向他,眼中仍帶着胡笳聲裏的悲意。
“妾身演文姬,便以文姬之心度之。”
謝峖又問:“文姬當歸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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