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決戰笮橋 轉眼間,一生就要過去了(2/2)
一萬五對三萬。
“列陣。”
荊州軍的陣線在笮橋以南展開。矛兵居中,刀盾居側,弓弩手列于陣前,騎兵在陣後高地。旗幟翻卷,傳令兵往來奔馳。
桓真望着對面的軍陣。
三萬人的陣線比她長出一截。蜀軍左翼已經向前移動,隐有包抄之勢。
她望着緩緩移動的黑色潮水,手按征西劍的劍柄。
號角響了。
蜀軍弓弩手仰天放箭。箭矢如蝗,掠過天空,落入荊州軍中。
緊接着,蜀軍前排的矛兵壓上,開始沖鋒。
盾牌舉起,有人倒下,陣線合攏,繼續向前。
兩軍撞在一起。
厮殺聲、兵刃交擊聲、慘叫聲混成一片。矛杆折斷,刀鋒卷刃,人像麥子一樣一茬一茬倒下。
桓真望着絞殺的戰場。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日頭移到正中,又往西而去。
蜀軍勢衆,輪番進攻。荊州軍傷亡劇增,陣線在重壓下已現裂紋。
然而,對面的蜀軍也不時陷入混亂。由于笮橋正面地勢狹促,三萬大軍擠成一團,前鋒受阻,後隊盲目推擠。中軍的李字大旗在每一次推擠波動後,都受不住亂流,相對往後挪動一點。
血流進土裏,染紅了一片又一片。
“左翼傷亡過半!袁将軍問,他麾下騎兵能否出擊?”一個校尉策馬而來。
袁喬的七百騎兵是桓真手中唯一的機動力量,此刻正按兵在陣後高地,等着她一句話。開戰兩個時辰,她始終沒有動他們。馮鐵沖過來問“還等什麽”,她沒有回答,只緊緊盯着李勢的中軍帥旗。
“右翼告急!曹将軍催促援兵!”又一個校尉沖過來。
桓真依然沒有回答,因為她身後的預備隊早已投入,身邊只剩幾十名親衛。右翼的陣線已經薄得像層紙,中軍的矛陣只剩下三排。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就是全軍覆沒。
荊州子弟盡力了,她不能讓他們全死在這裏。
“鳴金。”她閉上眼。
傳令兵一愣。
“鳴金!”馮鐵的聲音從旁邊炸開,“沒聽見嗎?鳴金!”
傳令兵舉起钲,即将敲響——
桓真睜開眼,再度看向戰場。
就在這一瞬,她的目光定住了。
蜀軍的中軍帥旗又往後挪了一截。此次不是相對後挪,是李勢本人正在往後退!
李勢在勝利的邊緣,被僵持不下的慘烈和自家陣型的混亂吓破了膽。
還在死戰的蜀兵不知道,他們的皇帝怕了。
敲擊的槌即将落下。
桓真想起兩天前的清晨,征西劍橫在她的掌心,那個吻落在她的額上,庾異在她鬓邊說:“打下成都,讓我看一眼。”
“慢着!”桓真暴喝。
傳令兵的槌懸在半空,馮鐵猛地回頭,郗欩的目光定在她臉上。
桓真對親衛下令——
“告訴袁喬:就是現在!”
親衛撥馬沖向陣後高地。
桓真翻身下馬,幾步搶到戰鼓前,一把奪過鼓槌,雙臂如挽千鈞。
咚——
第一聲鼓響。
戰場上的厮殺聲停了一瞬。
咚——咚——
鼓聲震天,傳進每一個荊州兵的耳朵裏。
他們看見自己的主帥站在鼓架前,一下下狠狠砸向戰鼓。
咚——咚——咚——
馮鐵第一個沖出去。
“殺——!”
他狂吼一聲,浴血沖向亂了陣腳的蜀軍。士兵們跟着沖了出去。
與此同時,陣後高地,袁喬拔出環首刀,向前一指。
七百騎兵早已等得渾身發燙,一齊挺槊。
“殺——”
馬蹄聲如雷,大地震顫。騎兵從高地俯沖而下,直插蜀軍陣中。
蜀軍前鋒被沖垮,中軍還在往後縮,後隊不明情況。
“李勢逃了!”呼喊聲席卷原野。
越來越多的蜀軍扔兵器逃跑。逃的人撞上還在往前湧的人,互相踐踏。
袁喬的騎兵殺穿過去,直撲中軍。李勢在亂軍中被人簇擁着,往成都方向逃去。
李字旗倒了,蜀軍潰敗。
(四)
桓真仍在擊鼓。
她的手麻木了,虎口震裂,血順着鼓槌往下流。她一下又一下擊鼓,每一次落槌,都是想喚回他的生機,為了他的願望,為了不辜負犧牲的荊州子弟。
直到郗欩走近,輕輕喚她:“元子。”
郗欩把她的鼓槌拿下。
桓真回望身後。原野上,人馬四散奔逃。荊州軍追亡逐北,戰場上到處都是蜀軍的屍體和丢棄的兵器。
夕陽已墜,斷雲如殘血。
傳令兵策馬過來,滾鞍而下禀報:“李勢已北逃成都!袁将軍請令——”
桓真目光如電,直指北向城廓:“傳令,莫給蜀人喘息之機,步卒随騎兵突進,燒了成都城門!不進成都,決不收兵!”
傳令兵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遠處,潰兵潮水般往成都方向逃散。荊州軍玄旗翻卷,在夜色中向着大城滾滾而去。
桓真的手還在流血。她緊握成拳,仿佛這樣就能握住搖搖欲墜的命數。
她望向南邊。大江之畔,船上的人,一定聽見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