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西進伐蜀 你這一生,攻無不克,戰無不……(2/2)
桓真道:“我有向導,我有輿圖。我已決定。”
軍令如山。大軍将大船泊于避風處,另遣裨将統領餘部留守,每日佯攻。桓真親率步騎主力,背負口糧,一頭紮進連綿不絕的巴蜀深山。
這一走,便是二十天。
棧道年久失修,木板朽爛,一腳踩空便是萬丈深谷。辎重馱馬過不去,糧草靠兵士肩挑背扛,一天走不了三十裏。夜裏宿營,初冬的山風像刀子。最初破關而入的血勇之氣,在無休無止的棧道攀爬與日益匮乏的補給中漸漸消磨。
糧道越拉越長,翻山越嶺送到軍前,十石能剩三石已是萬幸。有時一場山崩,路斷了,糧隊困在山那邊,軍中就要斷上三五日的糧。這種日子,實在煎熬。
随軍的庾佑,就是在這期間鑽進各營帳的。
他是庾異的堂弟,荊州查賬時,因為手腳不乾淨,被當衆打了二十軍棍,從此記恨在心。這回伐蜀,他随軍做個閑職,無人搭理,正好在暗處行事。
“諸位可看明白了,朝廷讓她領着咱們打蜀地,打下來是她的功勞。打不下來,死的誰?荊州的兵。”
“再說了,大将軍要伐蜀,乾朝廷什麽事?往年打就打了,都是大軍出發了再給建康上表。你說這回奇不奇,大将軍還沒說要伐蜀,朝廷就一紙伐蜀的诏令下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司馬氏有種了,強摁着咱們荊州出兵。”
多數人把臉埋在碗裏喝粥。
“她在建康的時候,跟上頭那幫人什麽交情?那幫人哪個不是盯着咱們荊州這塊肉?大将軍還病着呢,他們就急着往這兒塞人。”庾佑往中軍帳的方向努了努嘴,“說是伐蜀,誰知道背後都是哪些算盤。”
進山第五日,大軍攻取漢豐。守軍棄城而走,城裏的糧草解了一陣子急。但漢豐只是小城,糧草不多,大軍不能停,繼續西進。
進山越深,路越難走。沿途與小股蜀軍有過幾次遭遇戰,雖無大礙,但傷兵一天天積下來。棧道難行,送不下去,好些重傷員拖死在半道上。
最要命的還是糧。下一批糧什麽時候能到,沒人說得準。軍中存糧越來越少,士卒口糧減了又減。
進山第十日,棧道上又送下來一批傷兵。擡進營地時,十幾個已經咽了氣。
中軍帳被重重踢開。
馮鐵甲胄未卸,滿身泥水,三步跨到案前。
桓真擡起頭。
馮鐵道:“出來一個月了,漢豐那破地方,打下來有何用?這是伐蜀還是進山找死?”他往帳外一指,“外面傷兵躺了一地,等糧等不來,等藥也等不來。再這麽下去,不用李勢來打,自己先餓死在山裏!”
曹納捧着一盅參湯晃進來:“他話糙理不糙,糧草的事我也納悶。往蜀地運糧本來就難,斷個一兩回不稀奇,可這回也太黴了。不知是山神爺作對,還是有人嫌咱們荊州的兵礙事。”
帳內一靜。
周撫掀簾而入:“我跟了将軍這些年,帶出的兵,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荊州子弟。從夔門到這裏,死了多少人?還要死多少?我不求滅國之功,只求把子弟們活着帶回家。若不能給個準話,蜀地不進也罷。”
桓真坐在案後:“準話?”
三人等着她。
桓真道:“往前二百裏,出山。出山後,是平野。江陽、犍為、蜀郡,僞蜀的糧倉都在平野上。出了山,不用後方的糧,李勢替我們備好了。”
“傳令下去,明日卯時拔營,繼續西進。再有惑亂軍心者,假節在此,斬。”
(三)
巴蜀山中,凍雨。
凍雨之害,不在寒冷,在林木摧折。入夜後氣溫驟降,雨水落在樹枝上,瞬間凝成透明的冰殼。到後半夜,冰挂已有指許厚。萬千樹木不堪重負,山谷裏此起彼伏全是斷裂聲。碗口粗的樹枝整根斷落,也有整棵樹轟然倒下。
營地紮在山脊一片疏林邊緣。外圍的遠哨撤到了山岩下,用油布搭了簡易棚子,縮在裏面聽動靜。崗哨不敢站在露天,全下來躲在盾牌和木板搭的遮蔽處。營門衛兵輪換最勤,半個時辰換一班,換下來的趕緊鑽進帳子烤火。
中軍帳外,桓真的親衛站在兩側,頭頂撐了油布,腳下墊了木板隔開泥水。冰冷的雨水順着油布邊緣滴下,在木板前彙成冰碴子小溪。
桓真巡營歸來,也是冷得厲害。
她指節凍得不聽使喚,解了幾遍才把大氅的系帶扯開。坐在火盆邊半晌,靴底的泥化開。燭火被漏進的風撥得忽高忽低,她的影子在帳壁上搖晃,孤零零一個。
帳簾掀開,郗欩也是一身寒氣。
凍雨的聲響瞬間放大,直至簾子在他身後落下。
郗欩快步走到火盆邊坐下,掏出鹦鹉,用袖子擦它腦袋上的水珠,一邊道:“元子,別這樣。李勢沒亡,你自己先熬壞了。”
桓真道:“心裏太多事。”
郗欩笑了一聲,摸出一枚果子,遞給她。
桓真擡起凍僵的手接過。
郗欩碰到她的手,再一細看,怔住了。
“回頭,我給你個手爐。”他頓了頓,“謝三罵我,話沒錯。”
桓真搖頭。
一陣山風,凍雨橫掃,打在帳壁上噼噼啪啪作響。
郗欩道:“元子,殷淵源在建康頂着唾沫星子,謝三給了壓箱底的東西。你在這裏發虛,太不像你了。”
桓真垂眸:“我第一次領兵。”
鹦鹉把腦袋埋進翅膀。
郗欩摸着鹦鹉,憐惜道:“元子,出發前,庾征西親手給你戴的冠。”
桓真擡頭,琥珀色的瞳仁裏湧起光,星星點點。
郗欩将視線挪開:“用熱水洗把臉。庾征西好着,沒事。再說還有我。”
他說完又道:“不行,出口就後悔了。這話得圓回去。”
桓真眼裏依然星星點點。
“好。”
帳中炭火哔剝。郗欩低頭,手指梳理鹦鹉頸後的細羽。
“元子,我運氣一向好,跟謝三鬥了十幾年,沒輸過。我站哪邊哪邊贏。我從新亭上船,押注的是你。你這一生,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信我。”
帳簾被山風吹起,寒氣湧入。
鹦鹉大叫:“元子!元子!”
“別叫!”郗欩第一次罵這鳥。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