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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東山望遠 我坐你的車駕,行了十六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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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一下,去武昌。你也去。”謝峖道。

顧慨搶着開口:“三郎,車駕絕不是女郎的。”

“子不語怪力亂神。”

“是,是!可荊州兵荒馬亂——”

“加錢。”

山風更大了,謝峖站在亭子裏,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遠處山腳下亮起第一盞燈火。

他要去荊州。

不是替建康調和矛盾,雖然那些人日後大概會這樣傳,說謝三郎是去當說客的,替天下士族說話。他無所謂別人怎麽說,他只是想去看她。

山腳下又亮起一些燈火,那些人家正在準備晚飯,炊煙升起,在暮色裏飄散。尋常過日子的煙火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而那些,也許跟他不相乾了。

他一個人想過許多将來的事,每一樣都有她,每一種将來裏她都活着,會笑會惱,會在半夢半醒間呢喃他的名字。他把将來編排得太細致,幾乎信了它們就在前頭等着。

可顧慨的夢說的是另一回事,她會死。

山腳下的燈火還會亮起許多次,炊煙夜夜升起,歲歲年年。終有一日他會得知她的死訊,然後世上一切照舊,旁人吃飯,說話,白頭偕老。

她如果不在了。

他從前想的那些将來,每一樣都落在空處,永遠不會發生了。往後他活多久,這世上就多久沒有她。他将再也聽不見她的聲音,看不到她的人,她不會出現在世上任何一個地方了。

山風凜冽,涼意透骨。

“我不要。”謝峖道。

顧慨正在收拾畫具:“三郎不要什麽?”

(三)

深秋,荊州。

秋風帶着寒意,桓真在廊下拆殷皓的信。

殷皓收到她的去信,立即奔走,尋訪了建康所有名醫,将診治方案詳盡寫下,附了藥方。信還列出了全部藥材的出處、真僞辨別之法以及哪裏能買到最好的。而她在信中只說有一故人求良醫良藥,殷皓什麽都沒問便去做了。

就在這時,庾異的親衛統領過來:“将軍請參軍入內。”

庾異的書房門半掩着,桓真推門而入,快步繞過屏風。

和上次一樣,炭爐上溫着藥罐。庾異靠在榻上,身上蓋着厚毯,榻邊的幾案上放着輿圖。醫官們在一旁低聲讨論。

桓真走到榻前。

庾異聽見動靜,睜開眼。

桓真取出殷皓的信。

庾異接過,看了一會了道:“別太擔心,還死不了。”

桓真在榻前跪下:“将軍,桓真在。”

庾異撐着榻,慢慢坐起。

醫官上前想扶,被他擡手止住。他坐直了,脊背抵着隐囊,示意醫官退下。他看着桓真,目光和往常一樣沉。

“我庾氏滿門,都是錦衣玉食養出的廢物。我若倒下,荊州不出三月,便會被建康的人瓜分,不會再有北伐了。”

桓真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庾氏子弟在建康的酒肆裏、荊州的田莊上,他們穿着錦衣,帶着門客,開口閉口“大将軍”,可眼裏只盯着家業、田産、能從荊州軍這頭巨獸上割下來的油水。

庾異一旦無法理事,建康的門閥會像禿鹫一樣撲上來,而庾氏子弟只會作鳥獸散。

“我選你,是因為你夠硬,夠狠。”庾異的目光像刀,可也帶着疲憊。

“庾氏滿門廢物,其他人只會打仗。我找了很久,沒找到能托付的人。就像我阿姊,當年也是不得已。”

庾異望向虛空,陷入了回憶。

“你是唯一一個,我看過後,覺得也許可以的人。”

他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桓真臉上。

“我要你,做荊州的鎮海石。”

桓真跪着,看着庾異。這個人病了很久,可他一直想着荊州、中原和天下。

“我只能送你一程,不是因為我病了,而是傾荊州之力,目前也只能送你一程。”

榻邊的幾案上放着輿圖,庾異的手按上去,指在輿圖的一處。

蜀地。

“北伐是建康的禁忌,他們一定會攔我。但西征蜀地,名義上是平亂,沒人能攔。”

庾異擡起頭,看着桓真。

“你可以考慮收複成都,親手取下僞主李勢的人頭。”

他的神色越來越重:“平蜀之功,夠不夠讓那些人日後提起你時,先想起李勢的人頭,再想起你是個女郎,出身次等士族?”

桓真怔住了。

“将軍——”

“聽我說完。”

庾異打斷她。

“此去千難萬險,蜀道難,難于上青天。可你要走的路,比蜀道還長,還險。”

他停頓了片刻。

“若有一日你撐不住……”

屋裏很靜,他看着她,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神情。

“你撐不住,也別回頭。這世間,沒人值得你回頭,你永遠記住。”

桓真跪在榻前,聽着這句話。

她的眼淚不受控制,落在她膝前的地上。

她緩緩握住庾異按在輿圖上的手。他的手涼得像鐵,在微微地抖。

“将軍一定會好起來。我打下蜀地,給将軍看。”

“我做到對将軍的承諾,将軍也做到對我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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