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淮流言 三郎愛我(2/2)
郗欩坐在他對面,手持一卷佛經看得入神。
王坦之坐在他身側,把玩一柄金戈,一會兒藏進袖中,一會兒取出來揮舞,口中反複念叨:“父仇不報,何以為人;中原不複,何以為國。”
如此來回七八遍,他收住,對郗欩道:“嘉賓,明日我去尚書臺,你領我進去。”
郗欩眼睛沒離開經文:“做什麽?”
“我要見桓家女郎。”
郗欩這才擡眼,看向他手中的金戈:“做什麽?行刺?”
王坦之道:“哪能是行刺。我就想看看讓庾征西都陷進去的女郎。”說着把金戈放回腰間,“不過話說回來,庾征西不娶,難道不是因為——”
他話到一半,轉向謝峖:“安石,你兄長回回喝醉了都講段子,我從小聽得一愣一愣。他人不在建康,我無法問個清楚,庾征西到底為何不娶?”
謝峖淡淡道:“你別信他。”
王坦之道:“既如此,庾征西真愛上桓家女郎了?如此佳人,我可更得一見。”
郗欩頭也不擡,翻過一頁經文:“見了別吓到,嚷着回去找爹。”
王坦之也不惱:“我父親聽說了這事,也好奇着呢。”
聞此,郗欩把經卷擱在膝上,對謝峖道:“謝三,你就乾看着?”
謝峖不發一言,目光追随溪面漂過的一片綠葉。
郗欩又道:“庾征西怎麽想,我不揣測。但你肯定揣測了。你甘心?”
謝峖仍不為所動。
郗欩看了他半晌,搖頭道:“你這是要前功盡棄。”
謝峖并不回應。婢女過來添酒,他擡手擋了。
但是坐了一會兒,他向婢女吩咐了一句。
婢女匆匆去了,不多時捧來文房,在溪畔的案上鋪開。
庭中衆人漸漸聚過來。
謝峖提筆,行雲流水,一篇《元子賦》在衆人的注視下一揮而就。
文章詞句極盡華美莊重,不着一字辯駁色欲流言。他筆下的桓氏元子,只是十三歲喪父、蟄伏七年、終在靈堂斷仇恩的孝女。
寫到最後一行,謝峖腕下沉了沉,重重落下一句——
“彼宵小之口,何傷日月之明?”
擲筆。
溪畔先是一靜,随即嘩然。
(六)
雅集散去,謝峖從正堂回到自己住的東園。
月影西斜,暮春的夜尚帶涼意。荼蘼架在院角,花已落了大半。杏樹滿枝青葉,小杏隐在葉底。廊下竹簾半卷,透進晚風。四下蟲聲初起,斷斷續續。
他在午間寫下《元子賦》,這會兒桓真的謝帖着人送到了。
“承蒙品題,桓真銘記。”
字跡端正,是尚書臺的公文體。
他将謝帖放在案上。
婢女們遠遠立在廊下,等着傳喚。
這幾日他依舊眼紅流淚,所有人都勸他把庭中花樹盡數挪走,他沒有應允。可他的症候一年比一年重,尤其夜裏。
月光從廊下竹簾透入。白日雅集上的流言又在耳邊響起,那些人說庾異書房裏的昏黃光暈、溫言軟語。說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心領神會。
他坐在榻上,面無表情地聽,指節扣着憑幾的曲木。後來他叫人取文房,寫下那篇賦,滿座嘩然,都說謝三郎的筆勝過千軍萬馬。
此刻四下無人,那些畫面又回來了。不是白日裏那些人說的,是他自己想的。
他想過春日裏她坐在荼蘼架下讀書,風來的時候替她攏一攏鬓發;想過秋夜對弈,她落子時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手腕,他假裝看棋;想過她若肯對他笑,不是疏離的客氣,他大約會整個人呆在那裏。
還想得更遠些。
譬如她嫁了過來,在這東園裏住下,晨起梳妝,他給她梳頭,在她發間纏上丁香發帶。盛夏午後,她在竹榻上小憩,他回來,她在半夢半醒間呢喃一句“三郎”,又沉沉睡去。冬日,她在廊下看雪,他從背後摟住她,她睫毛上沾着碎雪。她染了風寒,他衣不解帶守着,她看見他憔悴的樣子,輕輕說“三郎愛我”。
還有更旖旎的,比庾異書房的流言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這些情景從未發生,也仿佛永遠不會發生。他想了多少年。
江家花園裏,她對他說:“我與你,也不熟。”
想起這個,他的鼻子和眼睛又開始難受了,一如适才看到尚書臺公文體的謝帖。
“都退下吧。”他拿起謝帖,往內室走去。
婢女們屈膝應是。簾子垂下後,屋裏沒有點燈。
過了很久,有人經過廊下,聽見裏面悶悶的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