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淮流言 三郎愛我(1/2)
第8章 秦淮流言 三郎愛我
(一)
軍需案鬧到禦前,終究要有個了結。庾異的奏疏說得明白:三十萬石糧,實到二十萬,那十萬石憑空沒了,請旨追查,給荊州軍一個交代。
臺省查過,廷尉也問了,涉事的無非三方:陳郡殷氏的門生直接經手調運;殷融本人以京尹之職乾預倉曹事務;此外尚有數家,或與會稽王座上往來密切,或在臺省議論中屢與庾異相左,此番或多或少都與那十萬石有牽連。
關于如何處置,朝堂上幾番議論,最後拿出來的法子乾淨利落。
先是拿人。殷氏門生被廷尉鎖了去,罪名是監守自盜,勾結倉吏,侵吞軍資。審訊下來,此人一力承擔全部罪責,自稱那十萬石糧是他與人合謀貪墨,變賣分肥,與主家無涉。案子審結,判棄市。
殷融這邊,幾日後宮中召他入對,會稽王與中書令都在。
殷融叩拜畢,起身時,中書令不着痕跡地給了個安妥眼神,随即陳情:“丹楊尹事務繁劇,門生犯法亦難防。雖有疏失,已知過,當許其自新。”
會稽王也道:“丹楊尹素來勤慎,此番不過失察。陛下寬宥,足以儆後。”
皇帝以酒送服五石散:“既如此,卿掌京畿,當嚴束門人,勿使小人累及清名。”
殷融謝罪,向皇帝再拜,又向會稽王作揖,繼而向中書令行禮。中書令受了禮,似笑非笑,随即垂目。殷融并不多言,直身退去。
此事便算揭過。
這邊拿人誡勉,那邊退贓的事也在辦。不幾日,幾家涉事的高門紛紛以助軍資的名目往征西府送錢。送進去的數目與侵吞的糧折價相當,另加利錢和添頭。征西府照單全收,既不問錢從何來,也不立檔記賬。
庾異一方,朝廷給足了面子。诏書下來,盛贊他整軍經武、忠體國家,又說軍需乃國家重事,今後但有短缺,許他專達天聽。庾異上表謝恩,軍需案就此了結。
殷氏門生棄市那天,無人留意。
殷融全身而退,只是門生犯法,清議終有微詞。他歸家後閉門數日,其間中書令嘗過其宅,二人屏人小酌。次日早朝,中書令宿醉未醒,破天荒遲到了。
庾異得了诏書褒美,執掌中樞的那幫名士愈發側目。外戚掌兵本就招人忌,如今又為一個桓真跟殷家別苗頭,越顯跋扈。
未幾,坊間流言四起,說桓真能安然渡劫,靠的是攀附庾異、以色事人。
(二)
流言最活色生香的一筆,落在庾異的書房。
那間書房滿壁輿圖、滿案軍報,架上征西劍冷如霜,行伍肅殺,鐵血之氣撲面,本不該有女郎踏入。可流言偏偏說,桓元子進去過不止一次。
說有一回夜深了,有人從廊下過,隐約窺見了書房裏的光景。白日裏冷面寡言的尚書臺女郎立在案前,垂眸翻書,身上仍着青色官服,只是領口松了些,露出一截玉色的纖細頸項。案後端坐着大将軍,年近三十尚未娶妻。
說那之後,燈便移到了屏風後頭。屏風手繪萬裏江山,燭火挑得暗,透過來只剩一層昏黃光暈,山川輪廓朦朦胧胧,後頭的人影若隐若現。青衫那道貼着屏風而立,纖柔似柳。玄袍那道欺近身前,魁梧如山。
再後來,昏黃光暈晃了晃,漸漸暗下去。月光清清冷冷鋪了一地,屏風上的萬裏江山只剩沉沉暗影。一句溫言軟語後,青衫低頭,玄袍托起她的頸項。青衫輕輕一顫,像柳枝被風兜住。随即玄袍的影子覆壓下來,青衫的輪廓便被吞了進去。
又說次日清晨,桓元子去尚書臺比平日晚了半個時辰,進門時,衣領立得比平日高,遮住了頸項的瑩白。她走路時腰肢有些不自然,仿佛夜裏被人握得太久。眉眼間也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流言說若非如此,庾征西怎會不惜跟陳郡殷氏乃至半個朝堂死磕到底。
可也有人說,那夜書房裏其實什麽都沒發生,不過是一個人在看輿圖,一個人在翻文書,視線偶爾交彙,又各自移開。但這樣的話沒人愛聽。秦淮河畔的軟語裏,總要有一些叫人睡不着覺的念想才算盡興。
(三)
豫章太守殷羨在建康的邸宅,書房內,北牆立着兩層書格,上層是《周易》《老子》,下層是譜牒簿冊。東窗下,焦尾琴靜置。書案上放着一封揉皺的信,旁邊是一只碰翻的青瓷盞。
此刻殷皓被兩名族兄架住,白衣上盡是泥。
腳步聲由遠及近。
殷融步入書房,繞過地上狼藉,到案後坐下,拿起那封信細讀。
閱畢,他對殷皓道:“還不死心?逃出去馬上被抓回來,找謝三郎。你又知道他是幫你,還是別有用心?”
他頓了頓,道:“庾征西拿王夷甫和你比,我看他是侮辱王夷甫了。你清談的本事江東第一,可心智未開一如稚子。你父與我擔憂你,反成了壞人。”
殷皓道:“家裏做了什麽,叔父您心裏清楚。”
殷融道:“桓元子對你無情。你父答應了你娶她,到頭來她不要你娶。她哪裏是女郎,分明是虎狼。庾征西一句話,她就可以抛開與你青梅竹馬的情意。她今日可以查陳郡殷氏,明日又會如何待你?你勿要毀自己一生,損陳郡殷氏清名。”
殷皓道:“陳郡殷氏的所謂清名,就是侵吞前線将士的糧?這是竊國!”
“竊國?好一個名士,吃着家裏的糧,讀着族裏的書,彈着祖宗的琴,轉過來指責家裏竊國。”殷融微怒,“我今日便把話放在這裏,你這輩子別想和她一起。”
殷皓道:“元子是我此生定要娶的人。”
殷融打量他,半晌搖頭道:“稚子。”
(四)
流言四起,尚書臺的人私下議論,為桓真擔憂。坊間的話沒人當她的面提,也沒人相信。
面對同僚們無聲的關心,桓真整日在架閣庫,埋頭做最繁瑣的事,偶爾出來透氣,在廊下喂鹦鹉谷子,想着殷皓肯定又被家裏關了起來,為她的事哭紅了眼睛。
那日郗欩對她說:“一個殷淵源而已,元子伸手可取。”他是好意,可她只能心領。一個人即使見過地獄,明白權力的分量,心底也會有柔軟的地方。殷皓對她而言不是物件。他為她哭泣,她又何曾不為他心疼不已。
被弟弟和他毫無保留地愛着,給了她無懼世上所有艱難險阻的勇氣。她要護着愛她的人,她已經失去了父親。
然而在這建康城裏,她現下仍只是個卒子。那些流言沖着的不是她,而是庾異。他們鬥不倒庾異,只能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在她身上洩憤。
她不想永遠這樣下去。
(五)
烏衣巷,謝府。
清溪水緩,濃蔭掩庭。
這日的謝家雅集照例名士雲集,溪畔散置坐榻,憑幾錯落,漆案酒具雜陳其間。有人正在談論近日最熱的流言,庾異書房的那樁事,眉飛色舞。
謝峖倚在憑幾上,半阖着眼聽,時不時用帕子輕按鼻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