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2/2)
“是啊,真是探花娘子!探花探花!”
有人發現人群中的她,叫嚷了起來。謝栀暗道不好,裴晦很頭疼似的啧了聲,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跑。她提着裙子跟上,人群被他大力分開,二人一同躍入長街。身後的百姓們哇哇大叫,一窩蜂地跟了上來。
裴晦嫌棄她跑得慢,将她背在身上,發足狂奔。風把謝栀的帷帽吹飛,發絲淩亂地飛舞。謝栀回頭看泱泱人群,笑着摟住裴晦,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有那麽一瞬間,謝栀想,就這樣跑吧,永遠不要停下來,萬千春光在前面等着我們。
四月中旬,吏部召集新科進士授官。謝栀以為自己要去翰林院當編修,沒想到到了吏部,吏部尚書告訴他們,今科授官改制了,由于各部官員空缺太多,所有進士直接去各部各科各有司“試用”。
一聽“試用”這個詞兒,謝栀就知道是張凝做的改革。
“各個衙門缺的人手不一,授官不同,不過品級是差不多的。”他命書吏把待選的官職張貼出來,“上頭是你們可以選擇的官職,從狀元郎開始選,後頭的人只能選剩下的。諸位,好好對待你們的烏紗帽,閣老有令,半年後評比。”
狀元選了吏部,吏部權力大,油水多。榜眼選了翰林院編修,走這條傳統的路子可以做經筵侍講,離皇帝近。
輪到謝栀,謝栀打眼一瞧,六部各司的都有。她正琢磨着,吏部尚書忽然說:“對了,謝栀,你不能選。陛下說了,你直接去戶部,任七品副主事。”
好吧,那謝栀沒得選了,乖乖領了绶帶官印。甄婉茹看她去了戶部,也選了戶部,要跟她在一塊兒,有個伴。這孩子是個傻的,謝栀告訴她:“戶部活兒累,你快選別的。”
甄婉茹把頭搖成撥浪鼓,說什麽都不依。
其實這是甄懷遠叮囑她的,甄閣老怕她太年輕,摸不出官場的水深。旁邊有謝栀這個腦袋靈光,能說會道,旁人又怕得罪裴晦不敢招惹的,能看着她點兒。
甄婉茹任了戶部照磨,正八品。二人一同去戶部報到,剛開始的幾天沒什麽活計,甄婉茹還以為戶部就是這樣,美滋滋地想她選對了。等二人熟悉了,主事給她們派活兒了。
小姑娘一下子傻了眼,因為黃冊上全是數字,她負責複核文書宗卷,就得看裏頭數字有沒有差錯。這下把她難倒了,她啃了半天文書,一個腦袋成兩個大。回家問她爺爺,她爺爺看了也頭大,讓她去問她爹,她爹直接躲出了府邸。
謝栀比她好一點點,管的是戶籍,查查各戶人口屬不屬實,有沒有人謊報就行。甄婉茹走投無路,找上了謝栀。謝栀教她方程、加權平均、比例、分數和單位換算,她看得目瞪口呆,在謝栀的教導下發奮苦學。
裴晦天天接送她上下班,有時候坐馬車,有時候帶着她騎馬。她挑燈加班,他還來給她送夜宵,順便罵一下她的主事。主事很委屈,又不是謝栀一個人在乾活兒,全戶部都在乾活兒。他們這兒活兒就是多,他有什麽辦法。
在戶部當牛馬,謝栀覺得自己短命了十年。有時候會不由自主地想,她為何要削尖了腦袋進來當牛馬?俸祿低不說,事兒還多。
“你們戶部的怎麽成天活不起似的。”裴晦揉着她的肩膀,說,“每回我去你們那兒,都像進了陰曹地府,有股子陰氣。”
“換你被天天要賬試試,兵部催我們要錢,工部催我們要錢,還有你們都督府,管我們要軍饷。國庫空啊,尚書老爺子每天帶着人參來衙門。有人來要賬,他就假裝暈倒。”
商隊還沒組建,皇船還在修,修也要錢。前兒戶部侍郎告老還鄉,興高采烈地拍拍屁股跑了,留下一大堆爛賬。尚書要把底下的人提拔上去補缺,結果壓根沒人願意上。能怎麽辦呢?最後提了個外地的知府。那位大人歡歡喜喜地上任,沒兩天瘦了五斤。
還是他們都督府的好,多閑,裴晦成天往戶部遛達。
謝栀做夢夢見裴晦放了十天年假,氣得給了裴晦一拳,把裴晦給捶醒了。裴晦想要搖醒她,沒忍心,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一晃半年過去,要評比了。裴晦拜訪張凝的次數多了起來,連續去了五趟,終于從他鐵面無私的老娘嘴裏探得虛實。進士評比,得如廷試一般當面對答,彙報半年成果。
謝栀一下就懂了,就是做個pre呗!
評比當天,謝栀擡了張黑板去,預先寫了材料,謄抄成六份,分發給六個考官。謝栀侃侃而談自己半年來都做了什麽,怎麽做的,取得了什麽樣的成果。考官們頻頻點頭,一致給了她最高分。
有那等渾水摸魚的,無事可說,經過上峰和同僚的印證後,被張凝給罷黜了。
三百五十個進士,有兩個被罷黜的。
這下人人自危,原來當上了官不是高枕無憂。
評比之後,外放的外放,留京的留京。謝栀很想外放,就當公費旅游了。但張凝不放她走,裴晦更是不答應,她被摁在了京城。裴晦看她站穩了腳跟,說:“咱們補個喜酒吧。”
早就想辦喜酒,奈何謝栀又是科舉又是評比的,根本騰不出空來。
不過也好,給了他大把的時間準備。
“啊?”謝栀嘟囔,“我哪有那閑工夫?”
“你出個人就行,其他的我來。”
說着,他拍拍手,繡娘擡着嫁衣進了屋。
紅綢金線,錦繡成堆。從回京開始裴晦就雇了繡娘做這件嫁衣,他親自畫的紋樣,繡了兩年,中間他不滿意,重繡了五次,前日終于把這嫁衣做了出來。
謝栀壓根不知道這事兒,驚訝地張大嘴。被裴晦推着換上嫁衣,再戴上鳳冠,沉得要壓彎脖子。往鏡子裏瞧,确實美得很,沉也沉得值當。早知道裴晦審美好,想不到這厮找人做的嫁衣也很美,謝栀覺得可以當他們的傳家寶。
謝栀轉了一圈,沖裴晦笑:“如何?”
她頭戴珠翠冠,霞帔垂在大紅織金嫁衣上,金線繡成的鸾鳳随着步子微微閃動。那衣裳太鄭重了,将她平日裏的清冷也裹進一團喜氣中,倒像雪地裏忽然開出一樹海棠,豔得奪目。
裴晦原先是笑着的,繡娘們都瞧着他,他也以為自己應當笑。然而她向他走近一步,他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唐突。
謝栀被他吓了一跳,伸出手擦他的淚,小聲道:“笨蛋。”
旁人不敢看他落淚,怕被滅口,紛紛背過身去。
裴晦擁她入懷,懷裏滿滿登登的,他才放心,才覺得安全。
栀栀,他心中默念,他的栀栀,天底下最美的栀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