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2/2)
“先帝的皇船耗資甚巨,在庫裏吃灰,為何不拉出來用?辦個船隊,修船工要用人,運貨工要用人,廚師要用人,一下子解決了多少人的生計。更不用說官窯擴張,窯工無數,能填飽多少張嘴,能養活多少個家庭。陛下,官辦商隊,不僅為國庫,也為民生。”
此言有理,蕭容景陷入沉吟。座中百官交頭接耳,紛紛談論了起來。
“陛下,”沈行震聲道,“此舉有違祖宗之法,絕不可行。皇船渡海,本為宣揚國威,若是運貨行商,讓他國如何看待我泱泱大岐?謝栀此言,悖逆祖宗,悖逆先皇。”
“先皇還說過,君以民為本。”謝栀比他更大聲,“若皇船能造福萬民,先皇泉下有知,必然欣喜。”
裴晦暗中思忖,先皇何時說過“君以民為本”?況且栀栀這家夥壓根沒見過先皇,他也沒在她面前提過先皇,她從哪兒聽先皇說的話?
……莫不是她當場編的。
“官辦商隊,異想天開,胡言亂語!”沈行氣道,“裴侯,你就是這麽教你夫人的?”
“尚書大人,您扯裴晦乾什麽?”謝栀笑道,“好吧,我異想天開,胡言亂語,那麽尚書大人,想必您定然有更好的辦法,不妨說來聽聽。”
沈行張了張口,啞然無語。
蕭容景冷下臉,道:“沈愛卿,你張口閉口反對,原來自個兒卻毫無良策麽?”
“這……”沈行汗如雨下,道,“一時情急,臣還未仔細思忖,容臣回府細想,寫成奏疏,呈予陛下。”
“陛下,”戶部尚書為他解圍,“沈大人司掌禮部,自然不懂國計邦用之事。”
“好,你是戶部的,你來說說,國庫空虛這麽久,怎麽辦?”蕭容景看向他。
戶部尚書:“……”
不好,給自己挖坑了。他恨不得打自己一個嘴巴,你說你,閑着沒事兒插什麽嘴?
“陛下,只要百姓休生養息,勤墾荒田,”他想了想,道,“賦稅遲早會多起來的。國庫之難,左不過二解,開源節流。開源便是要百姓務農,節流便是要削減冗費……”
“百姓務農,百姓幾時不務農?先皇在時他們不務麽?國庫不空麽?”蕭容景越聽越氣,“削減冗費,那麽你告訴朕,是軍費能減,還是爾等的俸祿能減?”
尚書們都不吭氣了,尤其工部、兵部的那幾個,從頭到尾不言語,壓根沒想摻和這事兒。
蕭容景看着他們,覺得十分失望。先皇在時,濫用錦衣衛,文武百官腦袋系在褲腰帶上上朝。他們不敢說不敢做,很正常。然則他自問為人寬厚,勵精圖治,廣開言路,為何他們還是如此安于現狀呢?
早在幼時,他跟着裴晦一塊兒去侯府玩耍,意外拾到張凝的童話書,偷偷帶回宮裏在被窩裏看。從那時起,他總是借口跟裴晦玩兒,其實是去找張凝要書。日複一日跟着張凝讀書,他的眼界也越發開闊。他知道書中有聖賢,書外有天地。他知道賢才不分出身貴賤,能為他所用,能為他用得好,便是棟梁之材。
仔細想來,他覺得虧欠裴晦,不僅在于派裴晦去潮頭河,更在于張凝對他的教導,遠遠比對裴晦用心。可無論如何,他是個皇帝,他所思所想,皆要以天下為本。朝中已有了張凝和裴晦,一個是當朝元輔,一個是總領天下兵馬的大都督,這個謝栀,真的能用麽?
“朕意已決,采納謝栀所議。”蕭容景道,“着內閣會同戶部、兵部及沿海諸司,詳議章程,擇地試行。商隊如何組建,貨物如何采辦,所得如何入庫,沿海如何設防,都須逐項拟定,不得擾民,不得廢農。”
所有人齊聲道:“陛下聖明!”
謝栀拱手低頭,心裏頭喜滋滋的。她的建議被采納了,這下她穩穩要當進士了吧?
“至于謝栀……”蕭容景沉吟良久,嘆了聲,“謝栀,在淵為國征戰,屢歷險境,前番更險些殒命于王事。朕每念及此,心中實為不忍。你既為他的妻子,與他成婚也非一日,至今膝下尚無一兒半女。仕途之事便暫且擱下,歸府好生侍奉夫君,為裴氏綿延子嗣吧。”
話說完,謝栀當場愣住,僵立在原地,一句謝恩的話也說不出口。
謝栀下意識看老師,張凝搖着頭,低低嘆氣,又看裴晦,裴晦也是一副震驚的樣子。
未曾想,不是因為才學落敗,而是因為沒生孩子而落敗。謝栀心中浮起濃濃的荒謬之感,太奇怪了吧,皇帝是這種人嗎?若他當真在意女子生不生孩子,又何必推行這女子恩科?又或者,早在昭告天下的時候他就應該說,沒生孩子的不許參加科舉。
老師說過,她在他幼時,對他潛移默化,他和一般人不一樣。
所以他黜落她的真正原因,絕不是要她回家侍奉夫君。
那是什麽?
裴晦豁然起身,道:“陛下三思!”
“裴侯,陛下是為你着想,你要抗旨不成?”有人說道,“為人妻,本就該為夫君綿延子嗣……”
許多人附和,聲音嗡嗡一片,仿佛許多只蚊子在耳畔。裴晦望着謝栀單薄的身影,不住回想起她這一年來的苦讀,挑燈夜戰,做夢還背着書。她琢磨逃跑都沒這麽廢寝忘食,這麽殚精竭慮。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他知道。
皇帝憂慮的,他也知道,無非是怕他和張凝坐大,朝堂成為他裴家的一言堂。所以京城平定以來,他收斂鋒芒,朝中諸事,他大多置身事外。沒想到,謝栀還是被他連累了。
今朝一旦被黜落,她一輩子也做不了官。
要是以前,他會讓她安心做他的妻子,許諾她一生一世。他情願給她戴上鐐铐,也不願意她飛向廣袤的天空。可是現在,有什麽不一樣了……
他閉了閉眼,一字一句道:“陛下,容臣禀告。謝栀嫁給臣三年未有子嗣,足以證明此女子嗣艱難。裴氏香火不能斷在臣的手上,望陛下恩準,許臣與謝栀和離。”
蕭容景擡起眼,頗有些意外之色,“在淵,你當真要和離?”
“當真。”
“既如此……”倒是可以考慮錄她為士了,畢竟是個難得的良才,先頭軍中缺糧,便是她想到要去土蠻那兒借牛羊。腦子靈光,将來可堪大用。說實話,不錄她,蕭容景真有點舍不得。
和離?謝栀的腦子是懵的,之前她寫了一沓和離書裴晦都沒簽,怎麽現在要和她和離了?唯一的解釋,只可能是只有這樣,皇帝才會錄她。所以皇帝擔憂的不是什麽裴家有沒有香火,而是怕她與裴晦甚至是和張凝一起壟斷朝政。
所以呢,裴晦這就同意和離了?他知不知道,在皇帝面前說了這話,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再也不能與謝栀在一起。謝栀腦子裏一團糟,這怎麽會是裴晦乾的事兒,他不是不擇手段要留下她麽?他輔導她科舉,不就是想要她留在京城,不回奉州麽?
一個問題又一個問題湧出來,然而縱有一百個一千個問題,她也知道答案。
那是因為,裴晦愛她。
胸口熱乎乎的,像嚴冬裏捧住一盞燈,熏得眼睛想掉眼淚。真是的,她早就知道他愛她,怎的現在居然想哭了?是啊,她早就知道,她一直故意忽視,一直逃避,一直叮囑自己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她早就告訴過裴晦,她永遠更愛她自己。
“謝栀獨身一人,終歸日子艱難。朕惜其才學,憫其生計,”蕭容景道,“那這榜上就不必除名了。”
話音落定,裴晦想,栀栀會舍不得他麽?他太了解她了,她會舍不得,但她也會頭也不回地向前走。這就是謝栀,是他恨的謝栀,也是他深愛的謝栀。
“陛下,”後頭忽然傳來她清越的嗓音,“你們還沒問我願不願意和離呢。和離和離,不得雙方都同意麽?”
四下裏,目光齊刷刷射過來,包括滿目訝然的裴晦。
謝栀望着他,笑道:“我不同意。”
“你傻了麽?”裴晦緊緊盯着她,低聲道,“你還想不想要你的仕途?”
“想啊,”謝栀走上前,道,“可我不會犧牲你。上岸第一步,先斬意中人。那我不成陳世美了麽?”
雖然聽不懂陳世美是什麽,但她說什麽?裴晦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說他是她的意中人?
要不是在朝堂上,他一定要攥着她肩膀要她重說一遍。
“陛下,”謝栀朗聲道,“容謝栀鬥膽猜測,陛下所憂,恐怕不是裴氏香火,而是朋黨之禍吧?不知陛下可願聽謝栀一言?”
在座的都是老油條,除了甄婉茹和那幾個懵懂的學子,大夥兒都懂皇帝真正憂心的是什麽。這個問題太敏感了,涉及當朝兩個大官,所以從一開始就沒人插嘴這個問題。誰曾想,謝栀這個愣頭青自己捅破了。
子。今日的廷試可太精彩了,往年哪有過這麽好看的廷試?甄婉茹瞧瞧謝栀,又瞧瞧她祖父,不是在說裴家香火嗎?怎麽又扯上朋黨了?誰和誰是朋,誰和誰是黨?
“在淵啊,”蕭容景搖頭慨嘆,“你這夫人真是棘手,從哪兒找來的?”
裴晦微笑道:“因緣際會,一見鐘情。”
蕭容景:“……”他随口問一句,裴在淵還真敢答。
他朝謝栀點點頭,“你說吧。”
“學生以為,結黨者以利相合,未必以親相合。”謝栀字字清晰,條理分明,“朋黨之禍,由來已久。先帝一朝,王閹無妻無子,卻能廣收義子,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彼此包庇,內外勾連,終至權傾一時。由此可見,有無夫妻之名、師徒之分,并非結黨的根本。若只因我與首輔是師徒、與裴晦是夫妻,便斷定三人必成一黨,那麽朝中同年、同鄉、姻親、故舊不知凡幾,難道都要一并罷黜?”
聽到這兒,座中大人都點頭,彼此交頭接耳。
縱然是看謝栀不順眼的禮部尚書沈行,也忍不住動了動眉毛。
謝栀頓了頓,繼續道:“真正可怕的,是權責不明,法令不彰。掌兵者能乾預錢糧,掌政者又能左右用人。出了罪責,能互相遮掩。如此,即便彼此素不相識,也會因利而聚,結為一黨。學生以為,我朝應重修律法,厘清權責。各司其職,不得相互侵越;凡涉及師生、夫妻及親族之事,都應回避;奏議、錢糧與官員升黜,皆應留檔查驗,再由禦史監察。如此一來,朋黨可遏,風氣可清。”
蕭容景本想虎着臉以示威嚴,聽到這兒仍是不自覺露出笑容。
瞧瞧,不光為自己辯駁,連整治朋黨的法子都替他想好了。雖說這法子不知道效果如何,可有比沒有強,也比那些滿口祖宗聖賢的家夥強。
“刑部、都察院,聽到了吧?”蕭容景道,“重修律法,把各科各司各部各級官員的權責厘清,以後照章辦事,留檔查驗。先拟個條陳,呈給內閣。”
幾句話的工夫,刑部和都察院都有活兒乾了。兩個顫顫巍巍的老頭兒瞅了謝栀一眼,拱手領命。謝栀縮着脖子,不敢看他們。
“謝栀,”蕭容景笑眯眯道,“你說的話很有道理。可若是朕非要你在仕途和在淵之間選一個呢?”
“我選裴晦。”謝栀毫不猶豫,“學生以為,做官是做事和做人的結合。做好事做壞人,做不了好官。如果我為了仕途抛棄裴晦,我必定不是好官。不是好官,不如不做,陛下也不會放心。陛下,您就說吧,錄不錄我?無論您做什麽決定,我都接受。”
是啊,蕭容景扪心自問,一個唯利是圖的女子,他敢用麽?
最初謝栀進來的時候,還有人露出不屑的神态,而今座中的大人們個個心服口服。她雖然嫁給裴晦多年,今歲也不過虛歲十八,還是個小姑娘,就能侃侃而談,言之有物。更重要的是,她選擇裴晦,而不是仕途,大人們老了,就喜歡看才子佳人情深義重,團團圓圓。
只有甄婉茹暗中持反對意見,要是她,她就選仕途!臭男人有什麽好的?啊呸。
蕭容景無聲看向座中的張凝,先生啊,你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張凝遙遙對他舉杯,一飲而盡。先生的操守他知道,整場廷試下來,她一言未發,就是為了避嫌。他又怎會對她不放心呢?
不過就算錄了謝栀也有個大問題,她的卷子過于新奇,給她排第幾?
蕭容景問道:“榜中一二三甲,你覺得你該名列幾何?”
謝栀想也不想,說:“探花!”
一看就知道皇帝在逗她玩兒,那她也随便答呗。
狀元榜眼探花,就探花好聽,她一直很喜歡這個詞兒。
“好,”誰曾想,蕭容景撫掌大笑,“那朕就點你為今科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