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妾心似鐵 >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1/2)

目录

第六十六章

仔細想想,謝栀是個膽大妄為的,沒準她還真敢。裴晦心裏頭發堵,要不他怎麽不讓蘭秀來他府上呢?栀栀如此崇敬他母親,他真怕她跟着他母親學壞了。

她躺下身準備睡了,他仍緊緊盯着她月亮似的臉盤子,似乎要盯出一個洞來。

謝栀伸出手,蓋住他眼睛,說:“睡覺!”

裴晦:“哼。”

睡就睡,夢裏他也要盯着她。

沒過幾天朝廷就發布了廷試的消息,如張凝所說,果然定在了三月十五。會試過後,客棧、寺廟、會館空了許多,落榜的讀書人都回家了,只剩下要接着參與廷試的貢生。這些貢生吃住都不花錢,店家以他們在自己店裏下榻為榮,好吃好喝供着。

在本朝,讀書就意味着有錢,別說貢生了,光考個舉人,縣裏便有一大堆人排隊送錢。謝栀如今往街上走,老百姓不再喚她侯夫人,改叫她“貢生娘子”。

不錯不錯,她更喜歡“貢生娘子”的稱呼。

轉眼間,廷試的日子到了。這十幾天,裴晦特地命十幾個繡娘連日趕工,為謝栀裁制了面聖的新衣。

裴晦的審美很好,她一襲月白裏衫,外罩豆青色褙子,再披一件深綠色大氅,顏色像春日清晨未睡醒的天,乾淨,卻不搶人眼。下頭是一條淺煙灰馬面裙,裙門繡得也素,只幾枝栀子花,白線裏摻了淡淡的青。走動時裙幅微微一展,才顯出料子的好,柔而有骨。

謝栀本不願穿這麽好看,又不是去選美,但裴晦非要。他自己袖口也繡了幾支栀子,暗暗地要讓大家知道,這是他的妻子謝栀。

算啦,就依他吧。廷試不必自己個兒帶考籃,宮裏會為他們這些學子準備筆墨紙硯,而且肯定比他們自己用的好。裴晦也要入宮,和謝栀一道兒乘馬車至宮門口。

司禮監掌印徐公公早已在宮門口候着了,三百五十個學子幾乎全部到場。謝栀一看自己到晚了,連忙下馬車跑過去,甄婉茹朝她招手,她蝴蝶似的飛向了她。

徐公公向裴晦行了禮,裴晦道:“勞煩公公照顧拙荊了。”

“裴侯放心吧。”徐公公笑道。

裴晦先行去奉天殿了,而謝栀跟着大夥兒一塊兒,等時辰到了,點名、搜檢。徐公公高聲講了一下宮裏的規矩,命宮女太監們示範禮儀,便領着學子們進了宮。

奉天殿前的廣場上,三百五十張桌案早已擺好,上面放了筆墨和策題,學子們各自入座,徐公公敲響大鼓,廷試正式開始。

三月天,京城的天氣還很冷。好在陛下體恤大家,每張桌案邊上都放了個炭籠,而謝栀也是全副武裝,戴了帽子耳罩和手套。臉上冷,謝栀從袖籠裏拿出棉口罩戴上。徐公公巡視考場,忽然瞧見一個蒙面的學子,唬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侯夫人。

奉天殿裏,皇帝正在廷議,各部輪流禀報事宜。裴晦扣着象牙芴板,一心二用,時不時回頭看看殿外。可惜奉天殿太高,廣場太遠,什麽也瞧不見。

“行了,”皇帝道,“若無其他要事,便退朝吧。四品以上的愛卿留下,與朕一同閱卷。”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廣場上,謝栀執着筆,半晌沒落筆。今天的考題只有一道,問:

“朕惟財者,民力之所出,而國家經費之所資也。夫欲足國用而不傷民力,清逋賦而不滋煩擾,修鹽屯而不啓侵漁,節冗費而不廢政事,其道何由?爾諸貢士皆通經術、明世務,其據所學,逐一條陳,毋為空言,朕将親覽焉。”

簡單說來,就是陛下問他們這些貢生,怎麽充盈國庫?

這題目很普通,很基礎,屬于押題必押的項目。裴晦早就給她拟好了标準答案——整肅吏治,清查貪腐,削減開支,勸農開田。她一看見題,腦子裏就自動生成了一篇千字文章。

可是,那并不是她自己的想法。

科舉這幾場考下來,出的策問都相當實際,可見皇帝是真想找法子。答标準答案,穩過,但謝栀想,那樣過關似乎沒啥意思。如果不能做她想做的事兒,又何必參加這個科舉呢?

謝栀深吸一口氣,落筆寫字。

當初她在奉州開鹵煮攤,一個小攤一天掙兩千五百文,再加上分銷給和運酒樓的,一天就是五千文。若是她在奉州各府各縣開連鎖店呢?若是她開全國連鎖店呢?若是她把鹵煮賣到東南亞、南亞、西亞呢?

當然,她遠沒有那麽高強的本領,恐怕開個奉州連鎖就夠嗆。

然而她一人的力量有限,國家的力量卻是無限的。所以充盈國庫的關鍵辦法,是朝廷經商。老百姓辦不到的事兒,朝廷辦。

比方說,羅剎國人喜歡咱的瓷器和絲綢,可是由于語言不通、路途遙遠等種種因素,大岐的瓷器絲綢仍然是自産自銷。如果朝廷出面,組建船隊,派遣翻譯官,把瓷器絲綢銷出去,那該有多少利潤,國庫的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瓷器絲綢的需求量大了,瓷窯就要雇更多工人,繡坊要雇更多繡娘,多少人的生計能得到解決?現在皇帝頭疼朝廷沒錢,百姓沒錢,其實只要賣個瓷器絲綢,朝廷就有錢了,百姓也能有錢。

當然,其中必定會出現諸多問題,但如果不邁出這一步,國庫永遠是空的。

謝栀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寫到後面上頭了,止都止不住。徐公公掄響大鼓,廷試結束,她剛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字。寫完之後,太監把她的卷子收走,謝栀才覺得有些忐忑。

唉,還是忍不住浪了一把,謝栀想,應該不至于被黜落吧,頂多是最後一名。

徐公公引他們到偏殿休息,三百多號人,每人發一張杌子,殿宇牆邊備了茶水和糕點,任他們自己取用。一看就是張凝讓徐公公這麽搞的,謝栀拿了兩塊蒸兒糕吃。一會兒皇帝和百官閱完卷子,就該抽人去奉天殿對答了。甄婉茹緊張得坐立不安,謝栀教她深呼吸,別把注意力放在面聖上頭。

等了半個時辰,徐公公來了,喊道:“宣王道玄觐見!”

一個男子連忙站起身,正了正衣冠,跟着太監走了。沒過多久,又來個小太監,一氣兒喊了三個人。每次太監過來,甄婉茹就覺得肚子疼。

“完了,我有點鬧肚子。”甄婉茹快哭了。

“你不是鬧肚子,你就是緊張。”謝栀安慰她,“聽我的,深呼吸,跟自己說你是最棒的,想想你祖父怎麽排練你的。一會兒面聖,結巴了也沒事兒,你年紀小,大家對你不會有很高的要求,只要你把意思表達明白就行。”

甄婉茹點點頭,不斷喃喃低語:“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

“宣甄婉茹觐見!”徐公公喊道。

甄婉茹唰的站起來,大聲道:“诶!”

殿裏哄堂大笑,甄婉茹紅了臉,朝謝栀福了福身,跟着徐公公走了。謝栀看時辰,早已過了晌午,她都吃了一碟子蒸兒糕了。前後宣了十幾個人去面聖,感覺是抽不到她了。她放了心,站起身去找宮女,問:“姑娘,哪兒能上茅房?”

宮女引她去如廁,宮裏不愧是宮裏,廁所在單獨一個房間,裏頭備了香薰、胰子、巾栉和淨手盆,謝栀參觀了一番才開始解決生理需求。另一邊,甄婉茹答完,蕭容景在她的名字

他已經親自看了二十份卷子,抽了十八個人對答,剩下的學子便交由百官定奪吧。他命徐公公把最終的結果呈上來,徐公公雙手捧上進士名錄,皇帝掃了一圈,沒什麽問題。

這次取士,只取了一個女郎,就是甄婉茹,殿試二甲第五十名,賜進士出身。

底下,裴晦嘆了口氣,他家栀栀寫了個朝廷經商,把百官氣得夠嗆,一致同意黜落謝栀,裴晦和張凝是她的親人,得避嫌,不能發表意見,只能如此了。

正要讓徐公公宣讀名冊,蕭容景突然發現好像沒看到謝栀的名字。從會試放榜開始,皇後和顧妃輪着在他耳邊念叨謝栀,他想忘記她都難。更不用說,之前在奉州,他就和謝栀照過一面。

細想起來,好像還是他讓裴晦把謝栀扶正的。

“在淵,你夫人呢?”蕭容景問道,“朕記得她也在殿試學子之列,怎不見她姓名?”

“陛下,”裴晦起身道,“拙荊被黜落了。”

“哦?”蕭容景覺得稀奇,“她寫了什麽,能讓你們黜落她?”

禮部尚書沈行拱手道:“陛下,謝栀所陳諸策,多悖先聖之訓,我們也是沒辦法。總不能因為她是侯夫人,便容她紛更舊制,搖動朝綱。”

“尚書大人,”裴晦冷笑,“廷試設策,本就是要應試之人各陳所見。謝栀不過據題作答,一紙文字而已,何至于紛更舊制、搖動朝綱?再者,我何曾求陛下授她一官半職?你提她是侯夫人意欲何為?”

沈行被他一通呲噠,面上挂不住,正要反駁,蕭容景擡了擡手。

“朝堂之上争吵不休,成何體統?把謝栀的策論給朕瞧瞧。”

徐公公翻出一張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遞給蕭容景。他看了幾句,臉色倏地嚴肅了起來,一字一句往下看。幾千字的文章,他看了半炷香。

看完整篇文章,他擡起頭來,頗有些愠怒地問道:“今次科舉,場場策論乃朕親自出題,朕所願,便是要爾等多聽多聞,尋覓良策。而今一個切實可行的法子擺在爾等面前,爾等竟在朕眼皮子底下黜落了她!”

沈行滿頭大汗,連忙走到殿中央跪地磕頭,“陛下恕罪!”

幾個尚書都出來磕頭,吏部的比較犟,說道:“陛下,商乃賤業末流,一旦真如謝栀所說,官辦商隊,遠銷羅剎,天下百姓必趨之若鹜。壯者棄耕而從商,少者舍本而逐利,久而久之,田畝無人耕種,倉廪日漸空虛。如此舍本逐末,有傷國本啊!”

“你說得也有道理,”蕭容景說道,“大伴兒,讓謝栀觐見回話。”

謝栀解完手,用香胰子把雙手擦得香香的,整理好儀容,回到偏殿。剛進殿,便見徐公公着急忙慌地跑過來,道:“祖宗诶,你跑哪兒去了?陛下等着見你呢。”

“啊?”謝栀震驚了,“見我乾嘛?”

徐公公哭笑不得,“還能乾嘛,廷試啊祖宗!”

謝栀跟着他一路小跑,到了奉天殿門口,徐公公停了步子,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謝栀低着頭跟在他身後,用餘光瞄兩側,文武官員坐在幾案後頭,眼也不眨地望着她,有的人好奇,有的人愠怒,有的人看熱鬧。

她看見了裴晦,這厮坐得極為靠前,沖她眨了眨眼。

最後走到丹陛下方,謝栀瞧見了張凝,張凝點了點頭,她心裏定了定,深吸一口氣跪下叩首,高聲道:“學生謝栀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蕭容景笑道,“謝夫人,好久不見。你千裏救夫,是京城的一段佳話啊。”

謝栀正色道:“全是多虧陛下的英明領導,老天的保佑。裴晦常常跟我說,陛下得天之佑,百戰百勝,他沾了陛下的光,才能死裏逃生。所以只要跟着陛下,自有洪福齊天,關關難過關關過。”

裴晦:“……”

看吧,多會哄人。之前他就是這麽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

幾句話,把蕭容景樂得哈哈大笑,道:“你救了朕的股肱之臣,大功一件,朕早該賞你的。來人,賜玉如意一柄。”

好家夥,還沒開始對答,就得了賞。便是欽定的狀元都沒這個待遇。殿中人們神色各異,有人豔羨,有人不以為然。

等謝栀接了玉如意,蕭容景進入正題,道:“謝栀,你的策論朕已讀了,朕問你,官辦商隊固然可以充盈倉廪,然則商者畢竟是末流小道,我泱泱大朝親涉此事,未免有失體統。再者說,若百姓因此而不安于室,棄置田畝,游手好閑,該當如何?”

早先謝栀就料到,士大夫對經商嗤之以鼻,肯定會覺得朝廷辦商堕了他們高貴的顏面。謝栀迅速打了遍腹稿,又看了看裴晦。她其實還是不大拿的準,有些話到底能不能說。裴晦點了點頭,意思就是讓她暢所欲言。出了什麽岔子,他兜着。

謝栀放心了,朗聲道:“陛下,鹽鐵官營,官府統一采礦,冶煉,提純,銷至民間,也是商,為何不言鹽鐵官營失了體統?在座大人,人人家中都有京裏的鋪子,有的出租,有的自己雇掌櫃經營,是不是商?”

此話一出,那幾個尚書噎住了。

謝栀繼續道:“士農工商,商為末流,士為上上流。多少人埋頭苦讀,只為一朝金榜題名,請問陛下,百姓可有因為科舉而荒廢田地,游手好閑?”

“胡言亂語,”禮部尚書沈行駁斥道,“官有定額,商卻人人能做,怎能混為一談?”

“此言差矣,”謝栀立刻說道,“讀書讀書,沒錢也能借着讀,而經商卻要本錢,等閑百姓圖個溫飽已是難題,哪有餘錢進貨經商?故而書人人可讀,商卻不是人人能做。而且我今日所言乃是官辦商隊,運大宗貨物銷往海外,一艘船要多少錢,尋常人家出得起麽?朝廷能讓官兵路上護衛,尋常人家能麽?朝廷要做,就做百姓做不了的事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