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2/2)
本來謝栀不願意鑲這幾個字,裴晦偏要。
這考籃一拿出來,士子們都覺得稀奇,更有滿臉豔羨的,低聲道:“不愧是侯府啊,果然財大氣粗。”
還有別的家境殷實的,吩咐下人道:“照那個樣子給我也做一個!”
“別光看考籃啊,你們看,是侯夫人來科舉了!”
一大家子來送考,再加上一個閃閃發光的考籃,謝栀榮獲全場高光。老太太挽着她的手說,“三場連考,九日才出闱,我往你籃子裏放了薄荷油,若是有個什麽頭疼腦熱的,往腦門子上搽一搽。切記,你郎君是靖安侯,有時候該仗侯府的勢就得仗,有個什麽不舒服,盡管同考官提,他們定不敢慢待你。”
謝栀連連點頭,“您放心吧,我肯定心疼自己。”
“我往你籃子裏放了熏香,”裴晦是有過來人經驗的,“你把熏香擺在號舍恭桶邊上,能好受一點。”
謝栀:“……”
那不又香又臭的嗎,真能好聞麽?
崔婉心情複雜,從沒想到女子還能考科舉的,更沒想到裴晦一家子全都這麽當回事。要是考不上,侯爺和老太太會失望麽?會給侯府丢臉麽?她心裏很忐忑,小聲道:“嫚嫚,好好考啊。”
“那必須的。”謝栀胸有成竹。
雖然她目前只能拿九十分,還沒到張凝的上榜标準,但怎麽說呢,重在參與嘛!
裴瀾握緊小拳頭,道:“大嫂,你是最棒的!”
明煙看她去考試,跟自己去考似的,緊張得要命,拉着謝栀的手半天說不出話。謝如心倒是淡定,一直在幫她整理考籃。謝栀拍拍她倆肩膀,道:“行啦,我該走了。”
“嗯!”二人用力點頭。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休吆喝着分開一條道兒,謝栀拉着考籃上了貢院臺階。門口有官員負責檢查考生的随身物品,一樣樣全都要拿出來看,考生本人還得帶進隔間裏脫光了檢查。女子這邊是宮裏的嬷嬷負責,一個個表情嚴肅,戴着鐵面具似的。
男子那兒排了一條大長隊,幾個官員同時檢查數個考生,而女子那兒空空如也。
謝栀被嬷嬷領着進了隔間,脫光衣裳,嬷嬷檢查無誤,又請她穿好衣裳,整理好儀容。外頭的宮女們早已檢查好她的考籃,交到她手裏,笑道:“祝侯夫人金榜題名。”
嬷嬷臉上也有些許笑意,沖她點了點頭。
說真的,大家都希望有女子能考中。
她們在這兒乾站了半天,就等來一個女子考生,真是很不容易。
“多謝。”謝栀拉着考籃,進了考場。
謝栀被分到天字十七號號舍,為表公平,女子號舍和男子的一模一樣,逼仄狹窄,小得可憐。用裴晦的話說,诏獄的牢房都比號舍大。
前面一塊木板橫在兩面牆中間,就是桌子。後面一塊兒矮點的木板,就是凳子,晚上還得當床睡。謝栀從考籃裏取出被褥,鋪在凳子上,又取出靠墊,倚在腰後,再取出桌布,鋪在桌子上。文房四寶一一放好,等着發卷。
屏風隔開了男女號舍,女子這邊俱是宮裏嬷嬷和宮女巡視,貢院四角有高高的瞭望臺,四個考官坐在上頭,對下方的情況一覽無餘。號舍走廊盡頭是茅房,有專人守着,以防有人在茅房裏作弊。
謝栀坐下後過了許久,隆隆的鼓聲響起,嬷嬷捧着卷子發到了她的手裏。
第一場考的是經義,她掃了一眼,心裏松了口氣,她都會,這場穩了。時間很寬裕,她一筆一劃把字寫好,盡量杜絕塗改。裴晦說了,字寫得好不好是評卷的重要标準。她練了兩年多的字,此刻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晌午,鼓聲又響,嬷嬷來收卷,考生們各自用膳。謝栀打開考籃,明煙和謝如心給她準備了便當,裏頭有三明治和橙汁,又好吃又健康。這都是以往謝栀教她們做的,她們自己發揮,三明治裏夾了香腸、煎蛋和黃瓜,還塗上了她們自己秘制的醬料,咬一口可香了。
用膳時間僅有小半個時辰,爾後鼓聲又起,嬷嬷把卷子發回來。考到晚上,就寝的時辰到了,謝栀起身洗漱活動。茅房那兒排起了長隊,全是女郎。謝栀有些吃驚,她以為來的女子不多,沒想到號舍裏大半都坐滿了。
她帶着自己的盆和巾栉排進隊伍裏,前頭一個女郎回首一看,福了福身,道:“侯夫人安康,小女是甄婉茹,祖父是內閣大學士甄懷遠。早聞夫人芳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個仙女兒般的人物。”
謝栀尚未說話,又有好幾個女郎湊上前來自我介紹。以至于嬷嬷過來訓她們,貢院裏不許交頭接耳,以防互相交流答案。女郎們抿嘴笑,趁嬷嬷走了小聲說話。謝栀這才了解到,這些女子考生大多出身名門。意料之中,窮苦人家的女郎哪有讀書的機會?
“張閣老的新政真好,”甄婉茹說,“原先祖父不讓我來,他不贊成張閣老的新政,我偏要來。若真能考上,皇上面前露了臉,他還能不讓我當官不成?”
“就是,咱也試試當官的滋味,免得家裏頭兄弟成日嘚瑟,不把自家姐妹當回事。”另一個女郎說。
女郎們笑了起來,謝栀注意到最前方有個年近四十的婦人,也站在考生隊伍裏。
甄婉茹注意到她的目光,小聲介紹道:“那是監察禦史劉大人的母親,喪夫多年,獨自把劉大人拉扯大,供他讀書趕考。張閣老新政,那劉大人最為反對,誰曾想他自個兒娘親來應考了。”
謝栀覺得,那夫人就是老師親自去請來考試的。難怪老師胸有成竹,有這麽多高官官眷參與,那些反對的官員聲音再大,回到家也得偃旗息鼓。
就比方說這個劉大人,他要真鐵了心反對,那他就是不孝,本朝以孝治天下,朝堂上參他一本,夠他喝一壺的。
謝栀跟場中考生都打了招呼,與劉大人的母親也照了面,算是認識了。洗漱完,上完茅房,謝栀回號舍裏睡覺。腿伸不直,只能蜷着,難受得要緊。第二日繼續考試,她刷刷刷寫完卷子,來來回回檢查卷子好幾遭。
第三日換場,裴晦和老太太他們等在貢院外頭,只有半天的回家休息時間,侯府和別業離這裏都太遠,裴晦乾脆在旁邊買了個宅子,火急火燎把她接去洗了個澡,睡了一覺,又趕回貢院點名、搜檢,繼續考試。
接下來幾日,女郎們壓根沒有交游的心思了,全都容顏憔悴,跟被吸了魂兒似的。本是極愛打扮的姑娘家,一個個脂粉不抹了,頭面不戴了,衣裙穿得整齊就行。不過大家都硬扛着,只有五個女郎中途放棄,連那年近四旬的監察禦史母親都咬牙熬着。
男子號舍那邊陸陸續續擡出去許多人,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實在熬不住了。
考到最後一場,是謝栀最拿不準的策問。拿到卷子先看考題,問的是邊關問題。正問到點上了,裴晦就是主管邊關事務的一把手。謝栀按照裴晦教她的,洋洋灑灑答了滿卷。
如今朝廷的方針是“對內屯田養兵,對外扶持日輪”。其實裴晦還派了一大堆諜子滲透北漠,挑起北漠內鬥。不過這屬于陰謀,不好寫在卷子上,所以謝栀只分析了一下北漠政局,最後得出結論,只要他們一直鬥,咱們邊關就安定。
第九日,最後一場終于考完。
鼓聲響起,所有人如蒙大赦,紛紛往場外沖。謝栀迫不及待收拾好家夥什,拉着考籃走過屏風。男子號舍傳來一陣惡臭,把她熏得頭暈。其他女郎也是這般,捂着口鼻,逃也似的跑了。
那些男士子身上更是難聞,酸的臭的都有。謝栀忍着惡心飛快逃離貢院,侯府一家子早已在貢院外等她了。
“啊啊啊,累死我了!”她向裴晦飛奔而去。
夕陽下,她跑起來的樣子漂亮極了,裴晦笑眯眯張開雙手,将她抱個滿懷。李休連忙支起步障,免得叫別人看見。老太太不甚贊同地看着他倆,心裏頭又不免高興,他倆感情好,比什麽都強。
“走,府裏已請了大廚為你做了一桌好菜,”裴晦說道,“還有明煙做的冰糕,你肯定喜歡。跟我說說,都考了什麽?”
謝栀把頭搖成撥浪鼓,“考完不對答案,這是原則。”
“行吧,”裴晦說,“那就等着放榜了。”
回到家,謝栀洗了個澡,大吃大喝,睡了個昏天黑地。裴晦看她睡得像只小豬,用新學的手法給她按摩手腕,按摩肩膀。
她一覺睡了五個時辰,仿佛要報複號舍那狹窄的小床,整個人睡得四仰八叉,裴晦被她擠到了床沿。第二天裴晦上朝回來,本想在家陪陪她,被她催去上班。裴晦只好心不在焉地去上值,無意間逛到跟都督府隔了三條街的順天府,打聽考官閱卷閱得如何。
順天府一個官員說,約莫是京城喪亂太久,考生不僅數量比往年少一大截,質量也不高,答的卷子一張比一張難看。聽到這兒裴晦就放心了,若是如同往年一樣神仙打架,他媳婦兒哪有出頭之日?
鄉試閱卷沒有那麽嚴格,考官們身經百戰,閱得極快。一個月後,成績就出來了,大榜貼在了順天府貢院門口。裴晦不必去看,順天府尹在放榜前就親自送來了喜訊,告訴他侯夫人中了舉人。
放榜之後,更有專人去侯府報喜,老太太喜氣洋洋,樂得合不攏嘴,令下人把早就備好的紅綢子紅燈籠挂在府裏。崔婉跟做夢似的,不住捂住心口說:“嫚嫚成秀才了?女舉人?天爺,謝家祖墳冒青煙了啊!”
別說女舉人,謝家連個男舉人都沒出過。
張凝得了信,下朝後專程繞到侯府,道:“阿栀,繼續備考,你這次差兩名就落榜了,情況不容樂觀。春闱眨眼就到,快去背書。”
謝栀剛想慶祝一番,放自己三天假,聞言笑容僵在臉上,怏怏不樂地回書房背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