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2/2)
臨近晌午,謝栀看見下人們在前廳鋪了張席面,奴婢們忙忙碌碌地上菜,什麽醋魚、羊眼脊髓、羊頭羹、鮑魚海參……有些是謝栀愛吃的,另一些估計就是那位貴客愛吃的。謝栀偏頭問:“裴晦要請誰?”
明煙也不知道,去找李休過來回話,李休捂住嘴不肯說。
這厮對裴晦最是忠心,謝栀救過他性命都無法改變他的陣營。看他緘口不言的模樣,謝栀不由得納罕道:“什麽人?神神秘秘的。”
李休打死不肯說,道:“侯爺說了,要給您一個驚喜。夫人,您就瞧着吧,是您特欽佩特仰慕的一位貴客。”
不是,謝栀摸不着頭腦,她欽佩仰慕誰啊?難不成裴晦還能把魯迅請來?
“我社恐,讓他自己待客吧。”謝栀說着就要走。
李休聽不懂社恐是什麽意思,但看出謝栀不肯留,連忙攔住她,“夫人夫人,您就饒過我吧。要是侯爺帶客人回來,見您不在,非得踢死我不可。”
明煙越看他越不順眼,道:“你皮糙肉厚的,讓侯爺踢踢怎麽了?快別擋路,走開。”
李休急得跟煙囪似的,頭頂都要冒煙了,索性躺倒在地,道:“夫人您要走,就從我身上踩過去!”
誰知謝栀根本不跟他客氣,跨過他往抄手游廊走去。明煙沒有謝栀那麽好心,踩着他硬邦邦的胸口走了過去。謝如心掩着嘴笑,從他旁邊繞了過去。李休捂着胸口,急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恰在這時,園子外頭傳來侯爺的聲音。他連忙爬起來伸長脖子看,侯爺引着位清雅的婦人進園子來了。謝栀在游廊裏站住腳,客人已經來了,她再走就不合适。到底是念着裴晦的臉面,她嘆了一聲,朝那邊望去,打算過去見個禮。這一望,便挪不開眼了。
是她眼花了麽?那女人一襲月白暗紋直領長衫,并不簪金戴玉,鬓邊也沒有花,渾身裝飾僅有腰間一枚舊青玉佩,成色不豔,有種久經世事的潤澤。
謝栀看得分明,女人與印象裏的張凝長得一模一樣,只是眉間多了許多風霜,而且瘦了些,白了些,看着猶如料峭的寒梅,教人不敢親近。是了,她記得,老太太讓張凝假死離開侯府,從此再無音訊。她以為天大地大,與老師相逢的機會渺茫,誰知裴晦把她找了回來。
而張凝踏上抄手游廊,眼一擡,便見廊子盡頭立着個秀麗的女郎。女郎很美,不是熱鬧的美,熱鬧的美容易叫人親近,她卻像一件上好的瓷器,溫潤裏帶着涼,人人都看見它貴重,沒人敢随手去碰。
女郎望着她,唇畔帶着笑,眼裏含着熱淚。她亦不自覺立在原地,眼中有了濕潤。
她歷經磨難,坐到高位,早已練就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本事,可是看到謝栀出現在眼前,她仍是心緒激蕩,淚水從眼眶中湧出。在這陌生的世界,陰差陽錯與自己最親近的學生重逢,她怎能不感動呢?
“阿栀,”張凝輕聲問,“是你麽?”
謝栀哭着跑過來,與她相擁。一個擁抱,足以勝過無數言語。她确信了,這就是她的學生,謝栀。她拂着謝栀瘦弱的脊背,微笑着落淚。
“好孩子,咱不哭,”張凝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咱應該高興。”
謝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這個陌生世界裏格格不入的痛苦,遭受的所有委屈和不公,都在今日哭了出來。周遭的人呆呆看着她們,裴晦立在她們身後,深深擰着眉。
果然,她們是認識的,而且關系很親近。為什麽呢?她們什麽時候認識的呢?裴晦确信,她們明明從未見過面。裴晦橫了眼李休,李休立刻會意,讓所有人都退下,園中只餘下他們三人。
張凝掏出錦帕給謝栀拭淚,說:“原來晦兒的妻子是你,那日在禦花園外,我瞅着你的背影便覺得熟悉。”
“原來那天您就看見我了?”謝栀哭着笑,說着又愣神,“您怎麽會在宮裏?”
張凝淡笑,“晦兒沒同你說麽?我供職于內閣。”
謝栀瞪大眼,“您當閣老啦!”
“嗯,陛下還在潛邸之時,我是他的先生兼軍師。”張凝解釋道,“那時候我不欲與晦兒相認,便沒讓陛下同晦兒說,想不到,竟是錯過了與你相見的機會。”說着,她扭頭看裴晦,見裴晦沉默不語,嘆了聲道,“你定是有諸多疑惑。”
裴晦不鹹不淡地笑了笑,“之前聽嫚嫚說天地是圓的便有疑惑了,這番驚世駭俗的說法,我只聽您說過。”
“阿栀,你認為可以告訴晦兒我們的來歷麽?”張凝問道。
謝栀扭頭看裴晦,裴晦沉默地瞧着她。張凝明明是他的母親,他與她看起來卻并不親近,反而有些客套和疏離,比起母子,更像是交游不深的同僚。張凝與謝栀,倒是更親近許多。
謝栀突然有點難過,她無法苛責老師,因為老師生下他根本不是自願,可這一切又關裴晦什麽事呢?他被生下來,也不是自願的。時至今日他才把張凝請到家裏來做客,想必他也知道張凝并不喜歡他吧。
“裴晦,此事事關我和老師的生死,是我們最深的秘密……”
“不想說也沒關系,”裴晦打斷她,道,“用膳吧。”
“不,”謝栀深吸一口氣,說,“我相信你,我願意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