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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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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着話,熟悉的聲音傳進萬壽堂——

“同我說什麽?”

裴晦來不及換官服,下了馬便往萬壽堂來。一路上,仆人婢女都喚他侯爺,與他道喜,料想是宮中人來過了,家裏頭都知道他的封賞了。

謝栀遙遙看向他,他身着紅色蟒袍,鸾帶束起一把好身腰,松竹似的挺拔英俊,又因是血海裏厮殺出的,斑斓錦繡間隐隐有股說不出的煞氣,倒是比之前當錦衣衛時更有威勢了。

看他這副模樣,讓人不由自主覺得,他生來便要手握權柄。在奉州那段日子,果真是埋沒了。

他目光一掃,堂中上下的主仆都換了行頭,喜氣洋洋。他祖母一身象牙色織金绀青褙子,下身是赤金撒花馬面裙,梳着圓髻,戴祖母綠抹額,一下就從路邊擺攤的老太婆成了貴婦人。

又看謝栀,他眉心一皺。謝栀雖然換了身新裙,卻遠不如老太太那般華貴。

他回頭道:“來人,叫繡娘來,給夫人做身新衣裳。”

“不必了,”老太太出聲道,“晦哥兒,來,奶有話同你說。無關人等出去,沒我的命令,不許靠近萬壽堂。”

其餘人行禮告退,崔婉想留下,被謝如心給拖走了。

裴晦甚為不悅,“祖母您這是何意?”

“明芷要走,穿得太貴氣反而不方便,簡樸些也好,不招人眼。”

“走?”裴晦眉頭越皺越緊,“走去哪兒?”

見裴晦這神情,謝栀心中早有預料,但該說的事兒得說,更何況她現在有老太太撐腰,一點兒也不虛。她向老太太福了福身,老太太表示明白了,自個兒離開萬壽堂,留他們二人說話。

謝栀從袖中取出和離書,交給裴晦。裴晦低眸一掃,目光觸及“和離書”三字,眼神大震。再看末端,謝栀已經寫下了她的名字,只待他落款。

她的字進步許多,早已不是當初的狗爬字,日日練習,風骨越發俊秀。

“什麽意思?”他擡起頭,眼眸漸漸紅了,“是你自己要同我和離?還是我祖母逼你?”

“自然是我自己。”謝栀道。

裴晦緊緊盯着她,試圖找出她撒謊的跡象。她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眼眸清澈如泉,仿佛可以倒映天光雲影。她的心意如此分明,可他仍然不願相信。土蠻來襲時她冒死相救,潮頭河畔她翻屍體翻得指甲崩裂,這一切的一切,不都證明她愛他麽?

為什麽她還要走呢?

“嫚嫚,”裴晦強行讓自己冷靜,牽起她的手,放緩聲音道,“是府裏哪裏讓你不滿意麽?你同我說,我改到你滿意為止。”

謝栀搖搖頭說:“和這個沒關系。裴晦,你早就知道的,我不想留在這裏,也不想嫁給你。之前留下,是因為大家要一起掙錢謀生,我若走了,自己活不下去不說,老人小孩也沒人照顧。現在你功成名就,大夥兒沒了生計之憂,我也該走了。”

她說那麽多,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你屢次救我,難道就是因為放不下老人孩子?”裴晦咬牙道,“別跟我說這些廢話,我只問你一句,你到底愛不愛我?”

謝栀垂眸沉思,愛麽?

或許她是喜歡他的吧。他這人雖說霸道可惡,通身少爺病,卻很有責任心,很上進,也很顧家。他數次身陷險境,謝栀為他着急,為他流淚,為他奔襲千裏。謝栀無法否認自己不喜歡他。

然而,比起喜歡他,謝栀更喜歡自己。

謝栀無法忍受自己的命運被另一個人主宰,當裴晦愛她,她享盡榮寵,當裴晦厭惡她,她就會成為又一個被丈夫禁足的瘋女人。

“愛情不是人生的全部,”謝栀說,“比起愛情,我更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知道,你肯定會說,你會給我一切我想要的。可是裴晦,你縱橫官場,看盡人心,應該知道,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諾言。

“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在這個世道,女子的一切都由男人說了算。三從四德,夫為妻綱,夫為妻主。只要身在侯府,你就是所有人的天。抱歉,我不能允許這種情況存在。我的婚姻必須平等自主,我的命運必須掌握在我自己手裏。”

如此言論,裴晦頭一回聽,當真是驚世駭俗。然而由她說出口,一切又很合理。

“你還記得嗎?”謝栀嘆了口氣,“當初我初入侯府,老太太罰我跪在雨中,你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因着我看了《鎖珠集》,你冷落我,整個剪心堂都對我白眼。後來我逃家,你拖我在馬後。裴晦,這些事情已經發生過,我不可能忘記。而且你也沒辦法保證,日後不會再發生。即便你可以保證,你也依舊擁有讓它們再次發生的權力。”

雖說裴晦撕了和離書,但謝栀很有先見之明,寫了一沓備用。

她從袖中掏出厚厚的和離書,交給裴晦。

“簽了吧,”她說,“放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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