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2/2)
“家裏都好,我給你弟攢好了束脩,等入秋了就送他上學去。老太太身體挺好,最近學會了編簸箕,家裏的簸箕都被她承包了。天氣熱了,注意防曬,随信附了兩罐清涼油,你和李休一人一罐。”
怎麽不說說她自己呢?裴晦最想知道她最近做了些什麽,遇到什麽事兒,可她從來不與他分享。滿紙蠅頭小楷,只說老太太和裴瀾。
一封信,他翻來覆去讀許多遍,再嗅嗅墨香,似乎能嗅到她指尖的味道。
他和謝栀不一樣,他有許多事想告訴她,比如他手底下那三十六個蠢蛋,除了李休,其他人都不識字。他們全都很年輕,最大的二十六,最小的才十六。
每次裴晦研墨寫信,他們就巴巴地在一旁看着,不敢纏裴晦,就纏着李休幫他們寫家書。可憐李休,一次寫三十四封家書,手都要寫廢了。等仗開打了,這些孩子送到沙場裏,或許一個也回不來。
裴晦想,他得悠着點,少寫幾封信給謝栀,免得那女人以為他很想念她。
軍營裏的日子過得相當快,轉眼間一個月過去。六月底,盛夏時分,烈陽當頭。南邊傳來消息,說瑞王潰逃,大漠亂戰,月山部離京。蕭容景終于下了軍令,要全軍整裝,七月初一拔營南下,攻打山海關。
收到軍令的第二天,謝栀就來了,帶來了許多新鮮的炸果子和老太太縫制的夏衣。
裴晦把出征的消息告訴她,她怔愣了一會兒,說:“這麽快?”
“怎麽?舍不得了?”裴晦審視她,“若我死了,你會為我守寡麽?”
“我才不會給你守寡。”謝栀嘁了一聲。
“真不會?”他疑心她故意騙他。
“不會。”謝栀說,“要是我死了,我也不會讓你給我守寡。”
裴晦氣得眼前一黑,哼道:“你就是個沒有心的女人,撒謊騙騙我不會麽?”他頓了頓,又說,“若你先我一步去了,我定然不會再娶。”
“是啊,你不會再娶,但你會納妾。”謝栀明白得很。
“你!”裴晦閉了閉眼,“罷了,我不跟你争。”
謝栀看他生氣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眼角眉梢都躍動着笑意。陽光落在她眉宇間,她的眼眸燦爛如金。裴晦忍不住低頭親她的眼睛,謝栀又躲,他駕輕就熟地捧住她的臉蛋,不讓她逃離。謝栀踩他的腳,他忍着,踩就踩吧,下次被她踩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他親夠了,擁住她軟軟的身子。謝栀被他禁锢在懷裏,聽見他不安的心跳。
謝栀突然明白,他是在害怕麽?
從他懷裏擡起頭,看見他線條流利的下巴,他緊緊抿着的唇。裴晦是殺過人的,在京城被土蠻圍殺,她不曾見他流露出半分畏懼。他不會畏懼敵人,那他是怕什麽?謝栀想,大概怕自己死在戰場上,再也回不了家。
原來傲骨铮铮的裴晦,也會感到害怕。謝栀嘆了口氣,用力回抱住他。多日來的練兵,他的腰身又結實了不少,摸着硬邦邦的。謝栀在他懷裏低聲說:“別總想着立軍功,保命要緊,知道不?多想想老太太和瀾哥兒,他們盼着你呢。”
裴晦笑了,“嗯。”
“我們大家等你回來,你可千萬得好好的。”
“好。”
“你有什麽要叮囑的嗎?”
“嫚嫚,”他啞聲道,“此番我若平安歸來,我們生個孩子,好不好?”
謝栀一怔,喉嚨下意識的一緊。什麽孩子?她還想着要離開呢,怎麽可能跟他生孩子?可是現在拒絕他,他若真的死在了戰場上,那麽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拒絕的話,那也太殘酷了。
裴晦低下頭,凝望她烏濃的眼眸,問道:“好麽?”
她終究是心軟了,說:“好。”
一瞬間,裴晦心潮洶湧,直往喉口翻。怎麽回事?他何時變得這般軟弱?只不過是她答應生孩子而已,他怎麽就高興得要炸開似的?
他把謝栀的臉按在懷裏,道:“照顧好自己,我會給你們寫信。”
“多寫點啊,”謝栀說,“最好一天寫一封。”
那還打什麽仗,天天淨寫信了。裴晦莞爾,“回吧,我看你走。”
謝栀松開手,爬上牛車,撐着下巴望着他。牛車搖搖擺擺往前走,他茕茕立在樹下,漸漸變成一個黑色的小點。直到謝栀看不見他了,依舊覺得他還在那棵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