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2)
第四十二章
一家人在炕上賴了小半個時辰,起來乾活兒了。要給裴晦做包子,自然不能用玉米面和白面了,謝栀非常慷慨大方地全用白面,還買了一盆肉餡。老太太領着大夥兒在家裏包包子,謝栀帶着明煙去外頭找車。
西州堡距離奉州城有一段距離,步行過去得一個小時。這距離其實不算遠,走過去就當鍛煉身體了。然而古代走路可不像現代走路,現代馬路平坦,穿的鞋也好,走起路來不累。
而古代,即便是官道也布滿馬糞、牛糞,更別說人們腳踩出來的土路,泥濘坑窪,石子雜草遍地都是。人們穿的布鞋不防水不保暖,走不了多久鞋子就得壞。
謝栀還算好的,她穿的是從京城帶出來的繡鞋,而普通老百姓穿草鞋的比比皆是。
走着去?可拉倒吧,謝栀一定要坐車。
先去車行問,馬車貴,租一天一吊錢,牛車便宜,租一天六十文錢,還不包含車夫。謝栀根本沒想往這兒租,只是了解一下價格而已。轉頭又去街坊鄰居家打聽,問他們有沒有牛車,肯不肯租。有一家人有,五十文錢,男主人幫她們趕車。
明煙喜笑顏開,道:“要不就租街坊的?”
“還是太貴了。”謝栀說。
“這還貴麽?”明煙吶吶地問。
謝栀領着明煙去早市,到平日她們收荠菜收蒲公英的大爺攤上,問道:“大爺,你啥時候收攤,能不能拉我們去西州堡,再把我們拉回來?”
“給錢不?”大爺問。
“給,大爺您要多少?”
大爺比了個數,二十文。
謝栀很滿意,這算是比較實惠的價格了。謝栀把他帶的野菜都收了,又砍了五文錢,約好下午來她家接人。
回家去做包子,面已經發好了,大夥兒在調肉餡。謝栀加入隊伍,捏劑子擀皮兒。自家人吃,皮擀得薄,餡包得大。放蒸籠裏一蒸,香味飄散出來,引得鄰居在門口踮着腳東張西望。
到底是鄰居,關系是要搞好的。肉包子不舍得送,謝栀給他們送了荠菜包子,他們眉開眼笑。
豬肉包子就是午膳了,一家人吃過飯,抹抹嘴就出門,進布料店裏選布做襖子。從前侯府一年四季都要做新衣裳,家裏的料子俱是绫羅綢緞,有時候還是宮裏賞賜下來的貢緞,若是看中街上時興的樣式,也有布莊老板親自上門,給貴人過目。
現如今,布料店的綢緞樣樣土氣,質量也不咋的,結果他們還買不起,只能看看,摸都不行,人老板娘不讓。
老太太選了匹妃色的粗布,在謝栀身上比了比,笑道:“這顏色好看,你瞧着如何?”
“太紮眼了,咱選個低調點的吧。”謝栀說。
謝栀貌美,若穿得太豔,只怕招來居心叵測的人。
老太太不免心酸,從前帶着偏見,總看謝栀不順眼,這一路走來才知道,她是多麽懂事。落得她們這般境地,連身好看的衣裳都不能穿。
謝栀挑了個玉色的料子,笑道:“我看這個就挺好。”
素雅大氣,又不惹眼。
其他人也選了各自喜歡的料子,又去買了許多棉花,帶回家縫制襖子。她們的衣裳不着急,可以自己慢慢做,裴晦和李休就得買成衣了。謝栀給他們選了身夾襖,可以穿在盔甲裏面的。
一問之下,連布料帶棉花,再加上兩身夾襖,老板娘要三吊錢,也就是三千文。
謝栀瘋狂砍價,砍到了兩吊五百錢。老板娘苦着臉,把東西給她們包了起來。她們也苦着臉,因為這幾日賺的錢基本都花出去了。不過他們買的棉花多,因為要攢着做棉被,并非幾件夾襖就會用完。
回到家,賣菜大爺已經等在家門口了。老太太火急火燎進屋,把蒸屜裏的包子全數拿出來,包進包袱裏。怕路上凍硬了,她還讓裴瀾脫了棉襖,上被窩裏待着,用裴瀾的襖子包住包袱,讓明煙抱着。
“明芷啊,仔細看看晦哥兒過得如何,胖了瘦了,回來一定同我說。”
“好,您就放心吧。”謝栀笑道。
謝栀和明煙坐上大爺的車,老太太送到了巷子口,依依不舍地看她們走了。
牛車一晃一晃地出了城門,到官道上,路上全是乾巴了的牛馬糞便。拉她們的牛一路走,一路拉。地上的雪污濁不堪,散發着微微的臭味。謝栀和明煙裹着頭巾,靠在一塊兒,坐在稻草上,被颠得要把中午飯吐出來。
謝栀努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扭頭看周遭的風景。黑山白雪,天色是蟹殼青,如同冰凍的湖面,沒有一絲褶皺。牛車碾在雪粒子上,是脆脆的聲響。
縱使這雪髒兮兮的,謝栀依舊喜歡這裏的雪。這裏的雪不是京城的雪,不是侯府的雪,也不是別業的雪。這裏的雪很自由,想落在哪兒就落在哪兒。要是回不去現代,一輩子待在這裏也不錯。
謝栀在牛車上眯了一會兒,然後被明煙推醒。西州堡到了,大爺說在窩棚裏等她們,讓她們去找值勤的兵士。西州堡是個軍營駐地,這裏沒什麽小老百姓,基本全是當兵的。軍營門口有兵士把守,不能擅自進入。
謝栀走到兵士面前,福了福身,道:“煩請兄弟通報一聲,我是哨官裴晦的家人,來給他送襖子的。”
兵士打量了她和明煙一下,扭頭進營裏,過了一會兒出來道:“跟我來吧。”
謝栀和明煙跟他進軍營,當兵的來來往往,紛紛朝她們望過來。有好事者問領路的兵士:“這娘子是誰啊?好生俊俏,莫不是守備大人的夫人?”
兵士笑道:“她是裴少爺的娘子。”
“喲呵,原來是裴少爺的夫人。這位娘子,”那好事者說道,“你家裴少爺落魄了,不行咯。我看你呀,趁早離了他,再尋一門好親事。”
明煙咬着牙,臉上露出忿忿的神色。
謝栀按了按她的手,并不理會,只跟着領路的兵士走。奈何周遭人一聽她是裴晦的女人,都過來湊熱鬧,跟在謝栀屁股後面,尾巴似的,湊了一堆人。領路的兵士越走越偏,只把她們領到軍營最裏頭,明煙有些不安,這兒全是男人,會不會行不軌之事?謝栀也越發警惕,不斷打量着周圍。
前方一陣惡臭傳來,兵士停了步子,道:“你家郎君就在這兒。”
明煙掩着鼻子,道:“怎麽會?這裏分明是茅房。”
後頭人哈哈大笑起來。
有個人打開木板門,謝栀看見前方兩個人正弓着腰,揮着鐵鍬,正在清理茅坑。那兩人不是別人,正是裴晦和李休。明煙一下子眼圈紅了,別過臉去掉眼淚。謝栀卻很鎮定,讓明煙拿好包袱,站得遠些,別讓吃的穿的染上了臭味。
她自己則上前,走到二人身後,福了福身,道:“郎君。”
裴晦本忍着心中的煩躁乾着活兒,忽聞這熟悉的聲音,僵硬地轉過身。謝栀亭亭玉立于這污穢之地,言笑晏晏地瞅着他。後頭有一大堆兵士,全都等着看笑話似的擱那兒站着。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們是故意把謝栀領過來的,就是為了讓她看見他狼狽的樣子。
“你怎麽來了?”裴晦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在牢裏,在流亡路上都不如現在狼狽,他心中無比氣怒,很想殺了這軍營裏的所有人。
謝栀走上前,伸出衣袖,想要擦拭他額上的汗水,他下意識後退,卻又被謝栀追上。
“來看你呀,”謝栀莞爾說道,“郎君辛勤,這等人人皆避的污濁苦役,郎君卻泰然處之。郎君之貴重,不在勞力,而在人品亮堂。這軍營裏只知看笑話的同袍,半點不及你。”
聞言,衆人面面相觑。有些臉皮薄的,當即就低下了頭。
一旁的李休默默掉眼淚。他一個漢子,實在不應如此,可他家少爺受的苦實在太多了,侯府沒了不說,如今還被老兵欺負,被派來鏟茅坑。那幫人嫉恨少爺出身富貴,故意整他。西州堡的守備冷眼旁觀,一句話不說。
欺負也就算了,少爺能從土蠻堆裏殺出來,豈會怕這個?可這幫兵油子不是人,居然把明芷姨娘拉過來看他少爺出醜。
結果呢,明芷姨娘一點兒不嫌棄少爺,還給少爺這般大的面子。李休哽咽着,心想以後明芷姨娘也是他主子,姨娘讓他乾什麽,他就乾什麽。
裴晦微笑着,眼睛彎彎。他柔聲道:“這兒髒污,你且去外頭等我。”
“無妨,”謝栀轉過頭,面向營中兵士,朗聲道,“我家郎君出身貴胄之家,奈何土蠻劫掠京城,百姓陷于水火,我家亦然。郎君一人闖殺于數十土蠻之間,斬敵者衆,身披數創,救了我,還救了家裏年僅五歲的小兒。敢問座中兄弟,可有人能如我郎君這般?”
沒人吭聲,謝栀看那領路的兵士,那兵士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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