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
裴從簡一見老太太來,仿佛見到了救星。
“娘,你快攔住這孽障!”
老太太大叫一聲,撲到裴從簡身上,面對裴晦,道:“晦哥兒,你要殺就殺我吧!”
“你怎麽不問我為何要殺他?”裴晦臉色陰鸷,“果然,你們所有人都知道。祖母,你是幫兇麽?是你把雪蒿草給了我爹,讓他下在我娘的飯食裏,殺了我娘?”
“我……我……”老太太搖着頭,淚水滾滾而落。
謝栀聽得愕然,回頭看,奴婢們都在院外往裏頭張望,她定了定心,過去把門關了,隔絕外頭的目光。裏面,裴晦依然舉着刀,指着圈椅上的母子二人,“你們好毒的心。我母親犯了何等大過,你們為何要她的性命!”
裴從簡捂着臉,哭道:“我不想的,我也不想殺她!我日日把自己困在這悼春樓,就是要贖罪啊!”
老太太顫巍巍地站起身,想要去觸碰裴晦的手。裴晦挪開手,滿臉嫌惡。老太太顫抖着,說:“晦哥兒,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聽我說幾句吧。”
裴晦冷冷道:“好,你說。”
“你母親鬧着要和離,官宦之家豈能有和離之妻,這不是把你父親的臉面往地上踩嗎?聖上派小黃門來訓斥你父親,要他約束後宅。便是如此,你母親也不依不饒,把狀子與和離書遞到了順天府,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你父親實在是沒辦法,沒辦法啊!”
裴晦難以置信,“就為了這個,你們要她的命?”
謝栀也問:“你們不想和離,難道就不能休妻嗎?”
老太太恨聲道:“讓你來是要你勸勸晦哥兒,你還不快把他攔住!”
謝栀無動于衷,反而道:“裴晦,我支持你。”
老太太氣得要吐血。
“休妻,你說得容易。”裴從簡哭得喘不過氣來,“阿凝是張國公的嫡女,我休她,是踩國公府的面子,國公府便會成為全京城的笑柄,張國公豈能同意?”
老太太知道指望不了謝栀了,對着裴晦說道:“不是你父親要她的命,你父親是最不想她死的人。你以為你父親怎麽得到的雪蒿草,僅憑一個商人手上的三株乾草,哪裏能要人命?此草又名阿蘭若,産自西域,耐寒好日光,食之三二,并不害及性命,要長年累月地服用,才會致人衰竭。張國公從上林苑監那兒得知此草,觐見聖上。隔日,聖上便把種子送到了侯府。”
阿蘭若……謝栀一怔,她好像在古籍裏見過這個名字。
“那雪蒿草的種子,是聖上給的啊!”老太太震聲道,“聖上賜你母親死,你母親焉能不死?”
聖上為何非要賜死一個弱女子?謝栀忽然想起來,顧惜娘曾說過,聖上本想納張凝為妃,張凝當朝抗辯,陳己不願,聖上拉不下臉強迫她,才允許她嫁入侯府。或許,在那時候,聖上便覺得堂堂九五之尊被一個小女子拒絕,自尊心受挫,有了記恨之心。
當欣賞轉為厭惡,張凝意欲與裴從簡和離,更讓聖上看不慣。所以聖上那麽厭惡官婦和離,所以京城官宦不敢和離,就是怕觸怒龍顏,影響仕途。
謝栀感到無比的荒謬,太可笑了,只是因為面子挂不住,就逼死一個想要追尋自由的女人。而她的丈夫不保護她,反而親自把毒下進了她的膳食,她的父親為了所謂的顏面,也巴不得她早死。
在他們眼裏,顏面、仕途……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全都比人命重要。
“晦哥兒,”老太太哀求道,“這事兒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你就讓它過去吧。”
裴晦望着自己的祖母,又望着自己的父親,仿佛第一次認識他們一般,感到無比的陌生與荒謬。
祖母對此事了如指掌,父親毒殺母親之時,她必然是冷眼旁觀。他苦苦追尋兇手,甚至不惜進入錦衣衛做刀口上舔血的勾當,卻不想兇手就是他最親的人。
母親死在病榻上時,知道自己的枕邊人如此狠心麽?如果她知道,那她該有多麽絕望。
裴晦自袖籠中掏出一瓶藥,丢給圈椅上的裴從簡。
裴從簡接了藥瓶,驚詫萬分,“你……你這是……”
“你若真愛我娘,又豈會給她下毒?何必自欺欺人,為保榮華富貴,不惜毒害發妻。還建悼春樓裝腔作勢,多麽惡心。”裴晦滿臉嫌惡地說道,“不要逼我親自動手,裴從簡,你畢竟是我的親父,我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他沒有直說,然而蠢笨如裴從簡,也猜得出藥瓶裏是什麽東西。
裴從簡愕然道:“你瘋了!你要毒殺你的父親!?”
老太太涕泗橫流,哭道:“晦哥兒,不要這樣,他是你爹啊!”
“丈夫毒殺妻子,兒子毒殺父親,”裴晦陰森地笑起來,“你們當年殺我母親的時候,沒有料想到今日麽?”
“不孝子,你就不怕我把爵位傳給你堂弟?”裴從簡聲音顫抖着,說道,“若我真死,聖上豈會放過你?”
是啊,聖上豈會放過他?裴晦冷笑不已,去找李休的路上,他遭遇了三波刺客,每撥人用的皆是軍中的制式軍刀。最後一波來襲時差點着道,肩部挨了一刀,若非穆王殿下相助,他恐怕早已見了閻王。
他還記得那時,穆王扶起他道:“在淵,你若為我帶回太子妃,我許你高官厚祿。”
裴晦拒絕了,太子妃什麽性子他了解,怎麽可能棄了太子,委身于穆王。
這一波又一波的刺客,他懷疑了劉熙,懷疑了錦衣衛指揮使,卻沒想到是龍椅上的那位從中阻攔。
所幸李休會藏,他循着李休留下的暗號,找到了李休和紀容,可惜紀容身受重傷,交代了真相,就一命嗚呼了。
難怪這背後之人能在诏獄裏殺人,難怪裴從則一死聖上就知道了,原來一切都是聖上自己的手筆。
“我想,捕我下獄的聖旨已經在路上了。”裴晦緩聲道。
“你什麽意思?”裴從簡大驚失色,“到底什麽意思?晦哥兒,你不是錦衣衛指揮佥事麽,聖上最是器重你了……”
“用用你的榆木腦袋,”裴晦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真相,他豈能容我活命?我一死,裴家必倒。”
“不!”老太太淚眼朦胧,拽着裴晦的衣袖說,“晦哥兒,你一定有辦法活命的對不對?”她一把把謝栀拽過來,道,“就算你恨我和你爹,你也要顧念一下明芷啊。你死了,你讓她怎麽活?”
裴晦身子一僵,緩緩回頭看向謝栀。
謝栀倒是鎮定,沒有哭也沒有喊。裴晦走到她跟前,捧起她的臉頰,凄然說道:“嫚嫚,原想給你錦衣玉食,沒想到此番要連累你受苦了。”他笑得沒有滋味,“你放心,若我當真在劫難逃,我自會放你離開。”
一番話,倒讓謝栀怔怔然。
從前總覺得裴晦壞透了,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而今他臨死還想着要放走她,謝栀心裏很是複雜。
老太太顫聲問:“晦哥兒,告訴祖母,你方才說你會死是吓唬我的,你不會有事,對不對?”
話音剛落,後方砰然大響,木屑橫飛,裴晦手一伸,把謝栀拽到身後,自己擋在謝栀身前。下一刻,兇神惡煞的東廠番子進了悼春樓,把中間的裴晦和他背後的謝栀團團圍住。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穿着曳撒戴着佛珠的太監,旁的番子都幸災樂禍,只有他臉上帶着惋惜之意。
劉熙嘆氣道:“世子爺,你說你這是何必呢?”
裴晦巋然不動,冷聲問:“聖上怎麽說?”
劉熙清了清嗓子,曼聲道:“聖上有旨,裴晦藐視天威,謗譏聖上,削籍革職,奴仆田産,一并充公。裴晦下獄,其父母妻妾同胞兄弟姐妹,幽禁于侯府,不得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