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深夜見外男,謝栀霎時間明白,謝明篤要把她推出去換她哥。一個商戶女,恐怕只有做妾的份兒,從此仰人鼻息,不得自由。虎毒尚不食子,想不到謝明篤如此無情,謝栀在心中冷笑。
謝明篤道:“這是小人的二女兒,閨名一個栀字,小字嫚嫚。”
謝栀不算什麽明豔的大美人,美得沒有攻擊性,一張未施粉黛的臉龐,水洗芙蓉般明淨。裴晦見慣了國色天香,如今忽然來個小家碧玉,倒也是賞心悅目。他賞玩玉器似的端詳,謝栀強忍着惡心,低着頭不說話。
“另一個呢?”裴晦問。
李氏露出慚愧之色,道:“世子爺見諒,我那不成器的大女兒染了痘瘡,怕污了世子爺的眼,就不出來丢人了。”
什麽痘瘡,白天還好好的,怎生晚上就毀容了?謝栀攥緊拳。兩個女兒,俱是謝明篤的親生骨肉,偏謝栀草芥一般,說丢就丢。幸好真正的謝栀早就死了,要不然現在不知該多麽心寒。
李氏在後頭推了謝栀一把,“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給世子爺倒茶。”
謝栀碎步上前,提起茶壺,往裴晦杯裏注入茶湯。茶葉在杯中掀騰翻滾,謝栀能感受到裴晦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死男人。謝栀暗罵。
“讀過什麽書?”裴晦問。
“回世子爺,小女沒讀過書。”
“可識得大字?”
“回世子爺,小女不識字。”
裴晦眉頭一皺,“你家好歹富甲一方,怎得閨中女兒連字都不識。”
謝明篤不知道自己這個女兒發什麽羊角風,明明會算會寫,偏要撒謊,又不好當場拆穿,只能賠笑。
裴晦又問:“琴棋書畫,書就不論了,剩下三個總有一個會吧?”
謝栀說:“回世子爺,沒一個會。”
衆人:“……”
裴晦明白了,這是不想被他看上的意思。他冷笑了一聲,謝明篤立刻拉着謝栀跪下,廳中主仆烏泱泱跪了一片。
裴晦用灑金折扇挑起謝栀的下巴,燈光下,男人的眼眸漆黑深邃。他分明是笑着,眼睛裏卻沒有笑意。他問:“怎麽,跟着我委屈你了?”
謝栀何止是委屈,簡直是怨憤。她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人,就算是給古代人做妻都不願意,更別說做妾了。奈何上天戲弄人,讓她穿越到了古代。
謝栀說道:“小女不委屈,只怕委屈世子爺。小女不會讨人開心,更不會伺候人,日後跟了世子爺,怕也只有沖撞世子爺,落了個被亂棍打死的下場。本就配不上世子爺,世子爺何必要了我,白受這份苦。”
“哦?你現在就不怕沖撞我被亂棍打死?”
“現在死了,總比日後氣壞世子爺,讓世子爺平白遭罪的強。”
伶牙俐齒。裴晦原本厭煩謝明篤那副惡心樣兒,卻沒想到這厮生了這麽個不同尋常的女兒。
“再給你個機會,跟不跟我回府?”
李氏搶白:“跟!這是她天大的福分,世子爺放心,明日便送……”
裴晦眼一掃,目光涼飕飕,飛雪一般冰冷,李氏不自覺噤了聲。
謝栀一字一句道:“謝世子爺厚愛,小女消受不起。”
好一個倔強的女郎。裴晦哂笑,撣了撣織金的琵琶袖,站起身來說道:“也罷,我素來不愛強人所難。今天茶喝到這裏,都歇了吧。”
裴晦提步越過謝栀身邊,帶出一陣涼風。謝明篤拼命挽留,裴晦看也不看他,邁出回廊,謝明篤倒騰兩條短腿,攆也攆不上。
李氏眼看沒戲,自家大郎尚在獄中不知生死,沖過來狠狠扇了謝栀一巴掌。崔姨娘哭着跑過來,抱着謝栀連聲賠罪。謝栀臉上火辣辣的疼,攥着拳,直挺挺地站着,愣是沒掉半滴眼淚。李氏指着謝栀又喊又罵,說她不孝。
上了馬車,裴晦掀起簾子,恰巧看見一個黑衣小旗從謝府中出來,默默補上隊尾。他招了招手,小旗快步趕上馬車。
“賬本拿到了麽?”裴晦低聲問。
“拿到了,”小旗拱手道,“世子爺放心,王閹的贓款俱能追回。”
裴晦頗為滿意,那王德旺從前見天地給他上眼藥,料想不到有今天吧。他們早有舊怨,裴晦費盡心機,籌謀數年,才把王德旺拉下馬來。只嘆聖上昏庸,念着王德旺是自個兒大伴,老想着徇私枉法。罪證不夠多,治不了王閹死罪。
今遭他入謝府,明着是要看謝明篤的女兒,其實是要搜查謝明篤的賬本。如今王閹所有罪證盡在囊中,謝家滿門自然也難逃大難。明日一早,錦衣衛就會上門來抄家了。
謝明篤該死,他那個女兒跟着受難,倒是可惜。
不過,一個女人而已,還不值得裴晦放在心上。
夜深了,卸了白日裏那副笑臉面具,裴晦臉上只剩素雪似的冷漠。
他放下錦簾,涼聲道:“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