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2)
第一章
謝栀坐在杌子上,感受到隆冬的嚴寒。涼氣兒直往袖籠裏鑽,炭火也烤不暖。
謝氏一家子都聚首在這暖閣裏,人人焦頭爛額,長籲短嘆。上首的謝父謝明篤最是上火,連連喝了好幾盞茶,仍是澆不滅心裏的燥氣。他一揮手,茶盞子淩空飛起,狠狠砸在冰裂梅花紋的地磚上。
“大郎都是教你們給慣壞了,吃花酒也就罷了,竟還把人家常寧侯世子的長随給打了。前頭報信來,那小長随只有出氣沒有進氣,還不曉得能不能熬過今晚。”謝明篤氣得心口疼,“那世子爺豈是我們商賈人家能招惹的?縱是侯府的一條狗,也比咱們一家子的命金貴啊。”
他的嫡妻李氏在一旁落淚,哀聲求告道:“到底是你的骨肉,你難道就這麽置之不理?大郎自小錦衣玉食,哪裏吃得了牢獄之苦?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是不是用了刑?大冬天的,他的身子骨怎麽熬?”
謝栀和她姨娘冷眼看着,并不多說一句話。
她這入獄的大哥可不是個善茬,吃喝嫖賭,五毒俱全,謝栀老早就料到他得出事,這可不就來了麽?穿越至今,已是整整一年的歲月。謝栀已經良好地适應了自己謝家三小姐的身份,說話做事也有古人的派頭了。
當初原主高燒仙逝,讓她這個同名同姓的異世孤魂占了身子,她托辭說燒壞了腦子,全然不記得前塵過往。慢慢才知道,她如今芳齡十四,小字嫚嫚,是崔姨娘誕下的唯一女兒。上頭還有一個大哥謝如琢和二姐謝如心,皆是嫡妻李氏所出。
李氏把兩個兒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縱得他們窩裏橫也就罷了。這會子大郎在外面闖出了禍端,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不管怎麽樣都不關謝栀的事兒,她只希望他們快點哭鬧完,她好回去睡覺。
謝明篤被妻子哭得心煩,道:“都回去歇着,我想想法子。就算是使銀子,也得知道往哪兒使。”
“你不是結交了宮裏人麽?”李氏哭道,“你還替他們辦事,泉州的商船運的全是他們的貨……”
謝明篤連忙捂住她的嘴,急道:“瞎說什麽東西,快快回你的院子待着去。男人的事自然由男人料理,你回去等信便是。”
女人們走了,謝明篤頂着滿腦門官司,暗罵李氏嘴上沒個把門。她女人家,不知道外面朝局動蕩。早先他确實搭上了宮裏王公公的線,認那閹賊做乾爹,還幫他販私鹽。誰曾想變天比人變臉還快,那王公公咣叽一下垮了。
樹倒猢狲散,底下一乾人等都遭殃。所幸他認乾爹認得晚,還沒登上人家的名冊,昧下一條性命來。現如今他夾緊尾巴做人,遇到宮裏那些閹人,恨不得繞道走才好。
可說到底大郎是他唯一的兒,子女皆是父母的債,他能有什麽辦法呢?
當下讓管家開了庫房,取出一箱白銀,遞了名刺拜谒問他要過好處的錦衣衛知事。知事找都事,都事又找經歷。一百兩紋銀灑水似的花出去,經歷給他搭上了線,讓他明兒擎晚去太平樓找他們北鎮撫司鎮撫,也就是世子爺裴晦。
謝明篤老早就在太平樓等着了,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天已黑透,才等來姍姍來遲的世子爺。來人漫步踱來,通身蟒袍,灑金折扇一收,一雙光華萬千的眼眸從後面露出來。
他看起來年輕俊美,上道的人卻知道,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王,前兒剛抄了一個大官的家。現下不知道剛從哪個大牢出來,袖襕上沾了血,繁複的金紋在燈火下輝煌又猙獰,看得謝明篤腦門直泛涼氣兒。
“久等久等。”裴晦雙手抱拳,眼角眉梢帶着笑,很親和似的。
謝明篤陪笑道:“哪裏哪裏,世子爺貴人事忙,不像我等閑人,成日逗貓遛狗。”他從管家手裏拿過一個大白瓷瓶,放上桌道:“自家窯裏燒的玩意兒,不成敬意。”
裴晦眼尾一掃,瓷瓶裏金光閃閃,分明藏了不少金疙瘩。他牽了下嘴角,淡然道:“這怎麽好意思?我豈是這等俗人?”
謝明篤看他興趣不大,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湊過腦袋道:“小人一見世子爺,便如見了天上神仙一般,想必是上輩子受過世子爺的恩惠,這輩子菩薩叫我來還恩。世子爺喜歡什麽盡管說,小人無有不奉的道理。只是我那不成器的兒……”
“好說好說,”裴晦輕輕地笑,“聽說你府裏的小園林乃是京中一絕,頗有江南風味,不知我可有榮幸一觀。”
園林?謝明篤家裏的園子還沒他侯府的一半大,而且天色已晚,摸黑能看個什麽東西?謝明篤百思不得其解,偷摸觑裴晦神色,要笑不笑,長了一張菩薩面,卻是一副黑心腸,讓人看不透。
管他要什麽,讓他上府裏挑便是,謝明篤定了主意,手一擺,蝦腰道:“那就請世子爺過府一敘。”
上了馬,一路往南,進了龍井胡同。謝明篤頭前帶路,引着裴晦進了自家園子。廳堂裏坐下,先看茶,裴晦咂摸了半天,似乎還是不大滿意。他把茶盞一放,道:“謝家好生冷清。”
大家都睡了,可不冷清麽?謝明篤觑他神色,好像明白了什麽,當下腦袋上冒了汗。
“世子爺的意思是……”
裴晦摸着下巴,笑道:“聽說謝家有二姝,天姿國色……”
謝明篤一下給他跪了,道:“小女愚鈍,恐沖撞了世子爺。天晚了,還是讓她們歇着吧。”
“那真是沒緣分了,”裴晦起身便要走,“天色的确不早,那我便告辭了。”
眼看他要出廳堂,這要是一走,大郎就再也見不到了。男兒要傳家,女兒卻終究是潑出去的水。早潑晚潑不都一樣麽?謝明篤心一狠,拉住男人的衣袖,道:“我……我這就去把女兒叫出來。”
謝栀正在數匣子裏的銀票,一年的功夫,她把月例和體己攢下來,足足攢了五十兩。無論在哪個年代,錢才是真理。剛把匣子收好,院子外響起人聲,不多時,有丫頭來報,說李氏來了。
大晚上的,李氏來找她做什麽?她心裏有不祥的預感,穿好衣裙到外間,朝上首的女人福了福身。
“母親。”她細聲細氣地喊道。
“穿這麽素淨?”李氏見了她,眉頭一皺,道,“換身鮮豔的衣裳出來。”
這是要做什麽?謝栀不解,正要發問,又見她姨娘哭哭啼啼地進門來,“夫人,莫要喚我女兒出去,求您了。”
李氏臉色很不好看,道:“你個不知事的東西,如今好不容易有救大郎的機會,豈容你在此阻撓。來人,把她摁下。嫚嫚,快去……罷了,衣裳也不用換了,插戴幾樣首飾,跟娘走。”
“不、不要!”崔姨娘想要拉住謝栀,被幾個婆子攔腰拽走。
又有幾個丫鬟上前,往謝栀的發髻上簪了絨花珠翠,便推着她往外走。謝栀知道出去定沒有好事,卻也拗不過李氏,只得低着頭,跟着她們穿過游廊,打開門簾,到了暖閣裏。
燈火溶溶,一個錦帶蟒袍的年輕男人坐在上首,目光放肆地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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