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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三塊碑刻(二十八) 唯有師妹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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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讀書向來快,這一封信卻看了許久。

難怪沈釋昨日不肯給她。

沈釋在她旁邊屈膝蹲下,“師妹,你聽我說……”

晏涔垂下手,捏着信紙的手一松,信紙随即飄落。沈釋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晏涔張了張口,覺得有些荒謬:“顧直的意思是,皇帝原本根本就不知道師父還活着……是黃廷蘭告訴他的?

“周湛最開始尋宋雲生時,黃廷蘭不是推說不知下落嗎?為什麽後來又……”

沈釋輕輕嘆了口氣:“或許正是那一次,黃廷蘭搭上了周湛這條線。黃廷蘭當初也被稱為才子,一開始周湛若只是對這位年輕才子說,我欣賞你的才華,可以提攜你,黃廷蘭恐怕不會拒絕。”

從此在官場上,周湛成為黃廷蘭的倚仗,而黃廷蘭成為周湛做事的那只手。

黃廷蘭在讀書時,能與師父成為至交,骨子裏必然不是壞人,甚至當初可能是個頗有才華的君子。

可是周湛是什麽人?新帝的貼身大太監,是比後宮嫔妃與陛下相處時間都多的人啊。若是他說肯幫你,肯提攜你……在這麽大的利益誘惑面前,黃廷蘭真能從一而終的堅定拒絕嗎?

黃廷蘭是怎麽一步步妥協的?就像後來,他們對顧直做的那樣嗎?

當初那個堅決地掩護了好友宋雲生去向的黃承遷……

後來親自向權勢提供了雲山道長的下落。

分明他也曾說,要在官場上做出一番事業,這樣,将來就能用他的身份去庇護友人。

可後來,他卻為了他的身份,出賣了友人。

晏涔面無表情地笑了兩聲。

永安帝的口谕,和顧直所言的真相,巨大的荒謬接連砸在她頭頂,讓她毫無招架之力。

原來從一開始永安帝就沒打算放過她。

而促使這一切開端的人,竟然是師父最親近的舊友至交。

這就讓她先前的打算顯得十分天真可笑。

想當初她和沈釋抱着那樣的期待與信任,決定前往應州……剛到應州時,見到黃廷蘭猶如見到師父本人一般,對他十足的信任……

那是師父在自己生死攸關的時刻,願意将弟子托付之的人啊。

真是好笑啊。

命運弄人,命運荒謬。

沈釋沉默地蹲在她身邊,一手捏着信紙,一手握着晏涔冰冷的手。無法回答她的困惑。

晏涔同樣無言,兩人幾乎靜默成了兩塊山石。

“我要殺了他。”半晌,晏涔喃喃道。

“還不行。”沈釋溫和地打斷她。

“是他舉薦師父,是他造成了這一切的開始,我要殺了他。”

沈釋并不生氣,只是又一遍溫和地重複,“還不行。黃廷蘭罪行深廣,需要等三司徹底審理完畢之後,才會由律法審判他。”

晏涔的眼圈已經紅了,倔強地看向他。

暴躁的、濃重的殺意在胸腔裏亂撞着。晏涔感覺自己額角上有什麽,一跳一跳的,從太陽xue到額頭,絲線般的抽疼。

是十分陌生的情緒,卻如此自然地出現在她體內,好像這是她生命當中本源的一部分。

令晏涔恐懼,卻又難以抑制地被這種沖動吸引。

她忽然起身,大踏步朝外走去。

路過放在桌上的劍時,順手就抄走了。

沈釋追出去,但晏涔大概是知道他會追上來,一出門就用了輕功。

沈釋出門後,只在二樓上三樓的樓梯上瞥見了她飛快掠過的殘影。

三樓,晏涔瞧見沈釋手底下兩個親衛守在其中一間的門口,便知道這是黃廷蘭所在的那間客房。

她頂着一雙紅的要滴血的眼,一腳踹開房門,驚得兩個親衛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攔她。

就在這時,追上三樓的沈釋厲喝一聲,“攔住她!”

然而已經晚了一步。晏涔手中長劍出鞘。

她進入房內,看見了正準備翻窗的黃廷蘭,立刻上前揪着他腰帶,把人拽下來,摔在地上。

晏涔一個旋身,膝蓋抵着他後背,長劍劍刃抵在他頸側,質問:“是不是你出賣了我師父?”

黃廷蘭:“救命!殺人啦!救命啊!”

事到如今還不肯承認嗎?

人在偏執的時候會有一股勁,強烈催促着人去做某件事,如果不做天就塌了,立馬就會死。

師父會被你害死,我也會被你害死,我師兄也會被你害死……那你就先來償命吧。

偏執的想要刺穿一切的沖動,随着血液湧上頭顱。

晏涔想要不顧一切地将沖動付諸行動。

反正她是金石尋訪使,反正她有五品的官級,就算是臨時的,她也可以利用這個身份,剁了黃廷蘭,而不給自己惹上麻煩——

她好像沒有理由阻止自己。

那就盡情地去做吧,去釋放這股沖動,這種強烈的情緒——

晏涔:“好,那就如你所願。”

說罷,擡手便劈——

忽然一個玄衣身影從她身後越出,一只手憑空出現,攥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殺他。”

那人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姿态十分強硬。

這場景頗似曾相識。

很像她與師兄重逢時的那個場景。

接着沈釋反手一敲她手腕麻筋,趁機奪下劍,扔在一旁。沈釋從她身後攔腰箍住,一把提了起來。

……那時他也直接将她扛了就跑!

怎麽還是這一招!

親衛連忙上前,一個鎖了窗,一個扶起黃廷蘭。

晏涔被淩空提着腰帶,四腳朝地,一陣撲騰也掙紮不開:“放開我!”

沈釋走在廊上,冷冷道:“再叫,整個明月客棧的人都要出來看熱鬧了。”

“……!”即便情緒上頭,晏涔也還是很要臉,當即噤聲。

回到房間,沈釋将她扔在床上,回身去鎖了門、鎖了窗。

晏涔抱着疊好的被褥,把它想象成沈釋,惡狠狠捶下去。

“黃廷蘭應該把我以前的生活,原樣不變的還回來啊!憑什麽他這樣對我,卻什麽代價都不用付?我就是要殺了他!”

“嗯,我知道。不可以。”

沈釋坐在床榻邊緣,平靜如常,聽着她低聲說着自己的惡意與恨意。

似乎他的師妹并沒有想做什麽很過分、很偏激、很壞的事。

他只是覺得,師妹在說她很難過,想要有人陪着。

不知道是不是倒春寒太冷。沈釋的聲音都顯得溫和了幾分。

晏涔吸了吸鼻子,意識到自己确實有些冷。

她不知什麽時候又哭了,淚水啪嗒啪嗒砸在被褥上。

沈釋攬過她肩膀,讓師妹靠在自己懷裏,輕輕撫着她鬓角的碎發。

晏涔小聲地咕咕囔囔着她要狠狠報複黃廷蘭,她要去做壞事,做世界上最壞的事。她很兇,很壞,會讓所有人都害怕。

晏涔心中那個張牙舞爪的怪物不顧道義、不顧禮節、不顧大局,飛快地膨脹,擠壓了她全部的思緒。

而她被道觀教導着長大的那部分被擠在小小的角落裏,微弱地發出聲音,卻無人肯聽。

連她自己也聽不見了。

在這樣的混亂與失序中,只有一個聲音始終堅定不移,平靜而篤定。

師兄一遍又一遍回答她,我知道。不可以。

就像一根五色的蠶絲編織的絲線,輕輕勾住了她。

蠶絲線很細,只是輕輕挂在她的小指上。

卻将晏涔心中那個偏執嗜血的存在拉住了。

拗意被阻止,過于真實的生存威脅襲來。短暫的窒息後,瀕死感随着破壞欲一齊上湧。

既然一定會死,那就破壞一切吧。由我自己将自己親手墜入深淵——

晏涔摟着師兄的脖子,臉頰貼在師兄頸側,感受着滾燙的血在流淌。像是促使,又像是誘惑。

晏涔咬緊的牙關突然松開,一口咬了下去——

沈釋肩上忽然傳來一陣刺痛。他輕輕倒抽了口氣,卻沒有阻止。

如果師妹的偏執勁和破壞欲需要發洩。

那就全都發洩在他身上吧。

他的身體健康,體魄強壯,能夠承受師妹的破壞與報複。

他天性冷淡,不會受她強烈的情緒感染,性情也冷硬,能夠理智地約束她的沖動。

他是最适合對這一切負責的人。

沈釋這一生不過二十幾年,被迫承擔了很多責任。他的出身、他的身份,就決定了他一定要去承受某些事。

可唯有師妹這一樣,是他主動的。

師妹是他決定撿回來的,也是他帶大的。即使短暫的離開,他也有計劃,主動想要回來。

雖然還不明白師妹為什麽生氣,但沈釋總有一天能知道的。

最難受的那股勁兒漸漸過去。

晏涔松了口,唇上染上的血鮮紅妖異。她終于安靜下來,抱着膝蓋,靜靜靠在師兄懷裏。

“小涔。”沈釋垂着眼,“這次聽師兄的。”

“嗯……?”

沈釋:“我們答應南朱雀。拿到那個碑刻後,你留在客棧,等我回來。”

作者有話說:

修了下錯字病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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