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三塊碑刻(二十六) 是為了早日(2/2)
晏涔終于高興了點,她大發慈悲:“那我不怪你了。”
“不,”沈釋低聲說,“是我作為師兄,卻沒有盡到師兄的責任,你怪我、怨我都是應當的。”
晏涔想擡頭,又聽師兄聲音裏帶了點笑意:“你可以對我再壞一點。師兄鋼筋鐵骨,可以讓你随意報複。”
晏涔細微的動作頓住。不待晏涔回答,沈釋轉而換了話題:“要編辮子嗎?用這個珠串。在兩側編幾根細的麻花辮,再把珠串綁在發間,是南地流行的編發方式。”
道觀裝束樸素,常服更是以行動方便為主。可晏涔畢竟是個年輕小娘子,天性裏就愛美好事物,愛亮晶晶的東西。
平時進京城裏玩,她買回漂亮衣裳發釵,卻總是放在衣櫃深處,很少有機會穿出去。
沈釋一直覺得可惜。
師妹靈動,很配玉石瑪瑙。他第一次見到這條珠串就覺得很像晏涔,于是毫不猶豫買了下來。
這條珠串用料很珍貴,價格也不菲,店家見他這麽痛快,頓時喜笑顏開,好話說了一籮筐,對沈釋道“郎君和娘子感情一定很好,娘子一定會喜歡的”。
沈釋只是笑笑,沒有辯解。
聽見師兄問她要不要編辮子,晏涔立刻擡起頭,“你幫我編嗎?”
沈釋眼角彎了下。
晏涔立刻靈活地從書案底下鑽出來,旋身一躍,靴尖點在書案邊緣,靈巧地跳了過去,落在屋內另一側的銅鏡前。
“要!”她清脆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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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一個佩劍的男子披着蓑笠,快步踏入明月客棧。
陳宿冒雨匆匆趕來,衣擺都濕透了,第一時間将消息告知沈釋和晏涔:“南朱雀回信了,他願意與晏大人見一面!”
晏涔倏地站起身,發間流光溢彩的珠串随着動作輕微晃動:“太好了!什麽時候?在哪?”
陳宿道:“明日早晨,城外五裏地處,曲江邊上。”
晏涔訝然,回頭看向沈釋,沈釋眸中也浮現意外之色。
這麽巧。
晏涔問:“他可有說,我能帶幾個人?”
陳宿:“天樞衛隸屬皇室,不會濫殺無辜,何況大人有品級在身。但若是擔心,也可帶一名護衛。”
晏涔想了想,一時拿捏不定,便扭頭問沈釋:“‘星日馬’主情報,若是那位指揮使發現你不在駐地,反而在應州,給老皇帝傳信怎麽辦?”
沈釋知道她想讓自己作陪:“我可以易容,你身邊帶一個武功高強的護衛,符合常理。”
這倒說得通。晏涔便定下,讓師兄随她一同去見南朱雀。
陳宿忙了幾日,總算了結一樁事,不由得長舒了口氣。
雖說他只要完成任務就好,多餘的事不必去管。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
和這一行人相處了一段時日,見證了那對師兄妹與道觀的深厚情誼,以及他們不惜一切想要救人的決心。陳宿很難不覺得自己需要做點什麽。
陳宿面無表情地想,他能做的不多,與同為天樞衛的“星日馬”聯絡、交涉算一件。若能幫到晏涔與沈釋,那他會覺得安心一些。
希望明日相談順利吧。
陳宿又忍不住多說了幾句關于南朱雀的事。
“此人掌管情報,不與任何人私交,為的是确保情報的客觀性,因此說話可能有些……寡情刻薄。”陳宿費勁巴拉找了個稍微好聽點的詞。
“晏大人不必在意,南指揮使并無惡意……凡是幫過他的,他也會不妨礙任務的情況下竭力相報,還算講道義。”
陳宿離去後,沈釋問晏涔:“你準備怎麽跟南朱雀談?”
晏涔坐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識繞着珠串轉圈,像得到了新玩物的貓,手指路過發絲就會自動觸發玩法。
“南朱雀帶走黃廷蘭,也就相當于掌握了剩下三塊碑刻的下落。先前我們擔心的是,他已經沒必要跟我們談這件事,直接帶着碑刻回去複命就是。
“但現在兩塊碑刻在我們手裏。除非黃廷蘭留了拓片備份,否則南朱雀只能來找我們商談。
“如果我們猜的沒錯,他接到的任務是,當我們知道私庫裏有火器的事之後,就銷毀或隐藏關鍵證據,向我們隐瞞火器的事,不讓消息走漏……卻沒想到向我們透露這件事的竟然是萬福觀的道長。
“萬福觀道長那麽多,又個個身懷武功,南朱雀不可能将人一一帶走,只能劫走知道碑刻藏匿地點的黃廷蘭。”
晏涔起身,在屋裏轉着圈走來走去。
她路過窗邊棋盤,随手抓了把白子放在棋盤上,又捏了顆黑子放在其中。
“說白了,怕我們知道嘛。”晏涔攤開手,她伸手按住那顆黑子,“我跟南朱雀保證,我一定會裝作看不見、聽不見、不知道這件事不就行了?”
沈釋看了看那堆白子,又看了看晏涔:“那麽,南朱雀緣何信任你?”
“畢竟我的目的只是拿碑刻或者私庫的位置,平安換回師父而已。他掌情報,應當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吧。”
沈釋的表情與平日裏相比,沒有什麽變化,但晏涔覺得沈師兄似乎比平時更嚴肅幾分。
這幾日,沈釋着手尋找其他解決之道,并未急着與她談火器的事。如今南朱雀同意見面,事情近在眼前,他大概是要将這件事攤開來說了。
“換回師父的方法,我沒有意見。但火器之事,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賭南朱雀的為人。”
晏涔将黑子抛起來又接住,歪了下頭:“你覺得陛下會懷疑我?”
沈釋端着茶碗,眉目模糊在霧氣後:“陛下是一個疑心很重的人,你只是裝作不知火器之事,恐怕不足以打消他的疑慮。他對你有疑,就還是會對你下手。更何況……你的身份,至今尚無定論。”
晏涔烏黑長密的眼睫微微垂下。
她沒有告訴沈釋,随着被扔下馬車那日記憶的恢複,開始漸漸有一些更零碎的碎片在腦中浮現。
而那些碎片裏,有一個衣着華麗的女人的身影。
……晏涔并不想探尋那是誰。
她覺得這像一顆藏在水底的雷,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爆開,将原本可以平穩行舟的她裹挾到深淵般的水底。
晏涔好不容易找回了師兄,現在也在盡力去救出師父,她現在只想回到萬福觀,回到那一方陋室,回到從前的日子。
她不想探究那個過去,也不想知道那個衣着華麗的女人是誰。
反正樂央公主早就亡故了,永安帝自己也無法确認她的出身。至于那個能通過看骨相辨出她身份的人——這人真是該死!非要去探她身份。
總之這人應當也在京城當中,只要她不進京城或者不進宮裏,避而遠之就行了。
只要她不說,就沒人會細究陳年舊事。
她就可以走向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可是現在,她卻聽到師兄說:
“當年沈家軍留在南地,重編為鎮南軍。我父親沈臨安,受封靖國公,鎮守一方。當年他與陛下是一個軍帳裏抵足而眠的兄弟,後來麽……”
沈釋嗓音平直:“後來麽……陛下久坐高位,疑心日漸深重。我七歲那年奉旨入觀,這一招其實是為了将一個将帥之子徹底與凡塵隔絕開來。
“若不是那年父帥病故,鎮南軍群龍無首,又有南夏虎視眈眈,我此生絕無可能重回戰場。
“晏涔,陛下就是這樣一個人,我的一生都因為他的一道又一道旨意而被他擺布,受盡磋磨。”
沈釋張了張口,卻又哽住。他平靜無波的目光終于起了些微瀾。
“……我不能看着你也走到這一步。”
晏涔一時間說不出話,她聽了這一番話,既難受心疼,又覺胸悶,想要反駁。
她低着頭,手上捏着垂在發尾的那顆南紅瑪瑙來回摩挲,思來想去,又找不出反駁的話。
……祖師啊,出這種難題給我乾嘛呢?我從前十幾年除了遛貓逗狗也沒乾過什麽正經事,更沒什麽宏圖壯志,也不準備折騰這個天下,就只想過點逍遙的、自在的、平靜日子。
你苦我心志,勞我筋骨,将這麽大任給我,你說你圖什麽啊?圖我功德少的得倒貼給你嗎?
晏涔想不出來答案,便理直氣壯地問師兄要主意:“那你說我們該如何?”
要他回答,沈釋反倒遲鈍地眨了下眼。
他遲疑須臾,道,“明日我去見南指揮使。”
晏涔難以置信:“你在說什麽?一軍主将去沾火器的事?你瘋了?嫌老皇帝忌憚你忌憚得還不夠?”
她還想幫這位沈大将軍在南朱雀那遮掩一二,結果倒好,白操心了!
師兄要去送死啦!
“我會托邊守拙想辦法拿到其他碑刻的拓片,從中找到私庫的位置後,就先行一步,将私庫中的火器偷出來,徹底銷毀。”
沈釋搖了下頭,不為所動,仍不疾不徐道。
“而南朱雀那邊,可以進行官場上的一些交易,我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有足夠的籌碼與他交換。只要請他幫我們拖延幾天時間即可,情報他可以照常往回傳,只是晚幾天再傳。”
“……”這法子實在出乎晏涔意料。
她本覺得自己已是很膽大妄為,卻沒想到師兄更是一語驚人。
他竟然要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偷他寶貝的要死的火器……
她說什麽來着,她這麽膽大包天沒心沒肺的,肯定有師父和師兄教導的一份功勞!
晏涔難以置信的反問:“你知道一旦被發現,你跟謀反沒有區別嗎?”
聞言,沈釋淡淡一笑,眼底十分平靜而堅定:
“鎮南軍軍中無統帥,我掌實際帥權。火器一旦出世,必起戰事。但我不允許。”
他姿态平靜,說出的話卻有幾分晏涔從未見過的……氣焰嚣張,桀骜恣肆。
是屬于少年将軍的面貌。
“我不允許,大梁再起戰事,耽誤我南地與南夏的通商互市——我不要命的打這五年仗,不是為了陛下的開疆擴土。
“是為了早日回家。”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