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塊碑刻(十) 像一座落滿(2/2)
師兄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幅模樣的?
他是怎麽從一個清疏淡遠的道觀居士,變成現在這副冷面鐵血的模樣?
他的冷淡是怎麽變成冰封?
好像任何人都無法再進入。好像一座萬年不化的雪山。好像他從未有過春天。
她又想起顧直的話。
因為這世上就是一個固定形狀的罐子。
不按照形狀長,要麽被擠死,要麽就不知道變成個什麽怪物東西。
一個人的強大可沒辦法解決所有的事。甚至,連自己也救不了。
想必沈公子深有體會。
她似乎窺見了沈釋一絲真相,有些難以置信地轉過頭,望着沈釋垂眸的側臉。
“師兄。”
兩個字仿佛從她心口擠出來的。
尾音還帶着心跳的顫。
“你殺人,已經沒有感覺了嗎?”
這一次,沈釋沒有再把她的腦袋轉過去。
他手上拿着又一次變溫熱的布巾,袖子挽到手肘,腕骨随意擱在膝上,微垂的薄眼皮冷淡而漠然。
像一座落滿了厚厚的冰雪的,死去的火山。
他有些疲憊地看過來一眼,“嗯。”
晏涔微蹙着眉,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
她想說明明那年冬日大雪裏,發現小咪被凍死的時候,我們都哭得昏天黑地。明明為了救摔斷了翅膀的小鳥,你也會一趟一趟跑到京城醫館裏求醫。
你明明很讨厭性命的消逝。
……可是無論說什麽,好像都很殘忍。
原來打仗是這麽殘忍的事。
能讓一個讨厭性命消逝的人,變成一個殺起人來麻木無感的人。
原來沈釋這二十多年的人生……是被如此殘忍地對待着。
晏涔啞口無言。
沈釋飛快地垂下眼皮,“衣裳穿好。”起身,拿走了木盆和布巾。
等他收拾完回來時,晏涔仍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望着他的方向。
沈釋清晰地看見了她臉頰上的水痕,和不斷順着下巴落在床上的淚。
沈釋的目光落在那片深色痕跡上,眼睫微微顫動。
師妹的一滴淚,實在勝過千言萬語。
沈釋走了過去,手指拭過晏涔柔軟的臉頰,又繞到她後頸,将她的頭按在自己腰腹。
“哭什麽。”沈釋輕輕撫着晏涔頭頂,輕聲道,“我不是好好的麽。”
晏涔把臉埋在沈釋的腰腹上,鼻腔裏是滿滿的沈釋的氣息。她手指緊緊揪着手下衣料,淚水滾落,濡濕了衣裳。
沈釋說他會教她,還一直擔心她會為命運所控制,濫用力量,殺意膨脹……原來是因為怕她有一天會和自己一樣,對奪取他人性命的事徹底麻木。
明明小時候,他們都為了野貓和小鳥的性命而痛哭、奔走過。
面前的衣料很快濕透了一大片,她感覺到沈釋不由得繃緊了腹部,由柔軟變硬。
接着,他又似乎是嘆了口氣,任命地扯過她滑落的外衣,裹在她肩頭。
“把衣裳穿好。若是受了風寒,明天別跟我吱哇亂叫的喊難受。”
晏涔哽咽着反駁:“我才不會……吱哇亂叫……”
沈釋似乎又無聲地笑了下,因為晏涔感覺到了軀體的震動,但又沒聽見笑聲。
她想,師兄怎麽連笑也要藏在肚子裏。
……所以他平時那些清清楚楚的冷笑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晏涔這麽想着,覺得自己本該是有點生氣的。可是她只覺得心口好疼,疼得她喘不上氣。
她甚至毫不講理地開始恨鎮南軍和南夏,如果不是去了那種地方,如果不是要打仗……
她的師兄,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現在想起顧直那句“想必沈公子深有體會”,只覺得無比刺耳。
師兄憑什麽要體會這種事?
晏涔氣得不行,又難過又生氣,試圖找一個罪魁禍首。可是想來想去,南夏、永安帝、鎮南軍、甚至老靖國公沈臨安……人人都可以怪罪,可人人又都不是那個罪魁禍首。
晏涔一時間茫然了。
……所以師兄是不是也發現,他根本沒有人可以怪罪,才在一次次的麻木和痛苦中,徹底冰封了自己的?
她想讓南夏、永安帝、鎮南軍還她以前的師兄。可又覺得,若是連她也不想要現在的師兄,那現在的師兄也太可憐了。
晏涔越想越難受,眼淚掉個不停,任由沈釋哄了一晚上,才在他懷裏哭着睡過去。
第二天鳥雀又在他窗口鳴叫時,沈釋才醒來。
他靠在被褥上半坐着,懷裏窩着一個晏涔,臉貼在他胸口,呼吸均勻地睡着,睡夢裏也揪着他衣裳不撒手。
沈釋靜靜地望了會兒,才試探着動了動,見晏涔沒醒,便将人輕輕放在床上,起身去洗漱去了。
阿粥照常送來了情報,然而還沒說話就見将軍豎起一根食指在唇邊。
阿粥瞥見關着的裏間房門,了然地點點頭,将情報交給沈釋後掉頭就走了。
沈釋在書案前落座,繼續他每日要做的事。
他既要處理靖國公府那邊的事,還要随時同步鎮南軍的消息。與此同時,還要知道黃廷蘭的每日行蹤,以判斷那三塊碑刻都被黃廷蘭藏在了哪兒。
光是看這些情報,每日都要花半個時辰往上。
但沈釋已經習慣了。生活中的大部分事,對他來說都只是需要完成的任務,他麻木不仁,沒有感受,只是如行屍走肉般完成那些需要自己做的任務。
沈釋想到顧直的那個比喻,覺得确實合适。
這世上就是一個固定形狀的罐子。
而唯一能讓他在罐子裏獲得一絲喘息機會的,就只有萬福觀,和他在萬福觀的……師妹。
沈釋捏起放在最上面的紙條,最上面的是最新的消息。
“通判顧直投案自首,承認青盤書院學子舉告情況屬實。人已關押待審。”
沈釋皺起眉。
昨日顧直問他是否會被押解上京,他就直覺顧直會自首。但沒想到這麽快。
顧直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不過沈釋沒興趣知道,多管閑事在官場上是很危險的選擇。
但見過黃廷蘭的夫人之後,沈釋開始想知道和師父有關的那部分。
昨天他從青盤書院的山長那裏知道了一部分,但總覺得還有一部分仍模糊着。
比如永安帝知不知道師父的父親是前朝大楚的工部尚書?這和他找師父堪輿,後來又翻臉将人關押有沒有關系?
還有,當年他奉旨入觀修行,為父消殺孽,為什麽會是師父所在的萬福觀?
這究竟是永安帝的意思,還是父帥的意思?
當年他們在南地戰場上撿到晏涔,晏涔又恰好疑似是樂央公主遺孤……這些事究竟有沒有關聯?
沈釋查到了顧直的仕途歷程,知道顧直和黃廷蘭同年,所以推測顧直應當對師父當年的事也有所了解……
原本今日想去拜訪,結果一大早就收到顧直已經關押入獄的消息。
沈釋揉了揉眉心,開始琢磨怎麽才能入獄見顧直一面。
就在這時,裏間傳來動靜。
沈釋擡眸,看見門被打開,晏涔揉着眼睛走了出來。
她按着肩膀艱難地動作,“好疼好疼……啊……師兄?”
晏涔看見沈釋的唇角詭異地動了下,她疑惑地看着他。
沈釋別開視線:“……去洗臉吧。用手帕冷敷一會眼睛。”
晏涔确實感覺臉上怪怪的,于是她走到水盆旁,躬身,剛要将手伸入水中,就從倒影裏看見了自己的臉。
晏涔:“……”
這臉上腫的兩個大核桃是誰給她按上的??!!
怪不得沈釋剛才那個表情!
晏涔咬牙切齒,洗了三遍臉,又氣沖沖地躲進裏間,用手帕敷眼睛。折騰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眼睛的腫已經消了大半,但還是能看出來。
晏涔老大不情願,哼哼唧唧不願意出門去膳館吃飯,沈釋只好去用食盒裝了飯菜回來。
晏涔在沈釋對面落座,用了早膳後,沈釋還在看他那堆情報。
晏涔撐着下巴,看着清早的陽光落在沈釋高挺的鼻梁上,如裹了一層釉,将他淩厲的五官都柔和了幾分。
她想起陶酥說的話。
因為我們是從将軍口中聽到你的故事的,他怎麽看待你,我們也會怎麽認識你。
而且我們都能聽出來,他很在意你這個師妹的。
晏涔不禁去想,沈釋已經變了很多。但他仍然很在意萬福觀,在意自己和師父。
沈釋承認自己已經對一切都麻木不仁,可是也承認自己會擔心她,怕她有一天會變得跟他一樣,不是嗎?
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麽能撼動這座死去的雪山,能進入冰封的軀殼……撬開那張冷淡的薄唇。
那就只能是她了吧?
師父說,如果有一天,她因看到貓兒不跟她玩兒了而感到心口疼痛酸澀,這種酸澀讓她難以忍受,想要強迫它只能跟自己玩的想法超過了一切,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滿足——
那麽她一定要記住這種感覺。那就是她的“執”。
她此生會遇到它無數次,她也要破除它無數次,直到它再也沒有。
她曾答應師父,她會這樣做的。
可是。
師父,對不住啊。
她要食言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