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山神之怒(四) 真是可憐啊(2/2)
村長張了張口,又皺眉猶疑起來。
驿丞楊時拉住村長手臂,搖了搖頭。
晏涔不動聲色觑着他們,見狀,挑了下眉,“楊村長,楊驿丞,你們也發現了吧?要報官,就要走鬼愁嶺去應州城中。畢竟我是五品尋訪使,普通的縣令,根本沒資格審我。”
她攤開手,無辜道:
“還是說你們打算走那條舊官道去應州?這一趟就是半個月,來回一月下去,別說審案還我清白了,屍骨都化作黃土了,還查什麽查?難道你們想對一個五品官員用私刑?”
人群中,李藏機慢慢睜大了眼。
事情走向……完全脫離了他的預料。
她竟然沒被擊潰,還利用這一點拖延時間……
李藏機黑眸微動,十分複雜地凝望着晏涔。
烏發高束,随着說話時的動作在身後輕晃。雙臂交叉抱在身前,略微歪一點頭,直勾勾看人的樣子,專注而執拗,像是未經馴化的小獸。
清澈,又帶着危險的野性。
就好像,她在一瞬間就已經看穿了所有。
李藏機呼吸滞住一瞬,迅速往旁邊挪了一步,借着一個扛着鋤頭的村民擋住了自己。
晏涔狐疑地收回視線,搓了搓下颌,今天可真奇怪,到底是誰在看她?
沈釋看了她一眼:“怎麽了?”
“沒事,可能沒睡好。”
晏涔把異樣抛到腦後,清了清嗓子,繼續扯皇帝的虎皮。
“所以大家看明白了嗎?就算我認了這人是我殺的,你們又能拿我怎麽樣?不是,我沒有挑釁的意思……”
壞了,平時挑釁師兄習慣了!
她咬了下舌尖,趕緊控制着氣息沉入丹田,讓自己說話時顯得靠譜點。
“咳咳。我是說,我身邊有京城的天樞衛跟着,哎對,大伯往旁邊稍稍,就這鋸嘴葫蘆大哥——他專門負責盯着我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大爺大娘叔叔嬸子們,你們要想讓我殺人償命,那也得先問過他同不同意啊。”
寶山子村男女老少的目光又都落在了陳宿身上。
和他腰側半人長的佩劍上。
陳宿:“……嗯。”
這下連那四家村民的親眷也都猶疑了。
不管怎麽說,那可是皇帝手底下的人。寶山子村的村民再蠻橫,也不敢在天樞衛面前放肆。
趁着村民們被忽悠的正懵,晏涔趁熱打鐵,語重心長軟硬兼施道。
“鄉親們,實話都跟你們說了,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穿過鬼愁嶺,盡快趕到應州去辦完自己的差事。
“眼下鬼愁嶺和寶山子村怪事頻發,其實我心裏也怕着呢。為了平安上路,我怎麽也得把山神的事解決了。起碼這事咱們目标一致,對吧?
“楊村長,咱們就進屋談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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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門,晏涔長長出了口氣。
終于清淨了。
“我有話問你。”沈釋不跟村長寒暄,開門見山,“你們為何如此篤信玄陽的話?”
“這位公子,我知道您想說什麽,這事兒……真不是我們愚昧啊。半年前鬧病的時候,我們村裏的人都夢到了山神。”
晏涔眼睛唰的一亮,“山神托夢?什麽樣的夢?你們怎麽知道那就是山神?”
村長鬓發都白了,記性沒那麽好,愁眉苦臉地回憶。
“那個山神……會先在夢裏念一些咒語,我們莊稼漢聽不懂,反正挺高深的,一聽就知道是山神來托夢了。”
晏涔一愣,咒語?所以她的昨晚做的夢,真的是山神在托夢?
“然後……哦對,祂說,我們把山炸開,動了地脈,祂被疼醒了,很生氣。又說我們供奉不誠……他以後不會再庇佑寶山子村了!”
晏涔:“……”
這山神嘴還挺碎的。
還跟皇帝老兒一樣小氣吧啦的。
又問了些當時具體的細節,晏涔和沈釋才放村長離開。
“對了,”村長臨走前,晏涔忽然叫住他,“這是二兩銀子。那四人的屍首暫時不能下葬,要先驗屍,查明真正的死因。這銀子請您幫忙分給他們的家人,就當是……”
晏涔一時找不到合适的話,說“補償”不合适,“安撫”又很奇怪,索性往村長手裏一塞,別開臉。
“總之發生這種事,我也很遺憾。但我沒有做錯事情,我沒殺人就是沒有。我不會道歉的。”
村長有點意外,拿着碎銀看了看,又擡頭看了看晏涔,神情複雜地離開了。
晏涔坐回椅子上,整個人沒骨頭似的趴在桌面上,甕聲甕氣地道:
“昨晚我是想留個活口的,匕首紮的深淺我有在控制……難道真是我學藝不精,下手太狠了?”
後腦勺一疼,晏涔“哎喲”一聲彈了起來。沈釋給了她一個腦瓜崩。
他在師妹的怒視下淡定道:“當你真的開始懷疑自己,就正中他們的圈套了。”
“他們?”晏涔狐疑,“你知道是誰在背後搗亂了?”
“不知道。但敵我雙方交戰時,常用這樣的計謀。”
沈釋說,“我相信你。但更重要的是,你相信自己。”
晏涔嘆了口氣。
“師兄你又是怎麽搞的?到底什麽人能把你也迷暈?”
沈釋難得語塞:“我正準備上岸,就順着河流游了一段距離……咳。”
他擡手去揉按眉心,擋住了上半張臉。
晏涔眼珠子一轉,心生賤招。
她探頭到桌沿底下,自下而上瞧着沈釋,賤兮兮道,“師兄,不就是沒穿衣服,怕被我看見嗎?嘻嘻,沒事兒,你別擔心,我也沒真看見什麽,你的清白保住了。”
沈釋:“……”
倒黴熊孩子!
晏涔本來有一點尴尬,但見沈釋更尴尬,她反倒找到樂子似的,嘚瑟起來,犯賤犯的身心舒暢。
“我上岸之後,還沒看見你在哪,就失去知覺,昏過去了。再醒來之後就已經在床上。”沈釋忍無可忍,“你半夜不睡覺,一個人去河邊瞎逛什麽?”
晏涔做了個鬼臉,“做了個怪夢,睡不着,起來透透氣。”
沈釋目光微微一頓,“你也做夢了?”
“……”晏涔語氣微妙,“那你夢裏有沒有聽見有人叽裏咕嚕跟你一起念經?”
沈釋古怪地看着她:“……”
大白天的,晏涔瞬間寒毛倒豎。
那什麽山神不會是真的吧!
他們心有餘悸地轉頭望向窗外。透過四方窗子,坐在桌案前就能看見不遠處的鬼愁嶺。
深林密木,樹影深重,仿佛有什麽正蟄伏其中。
還有今日莫名感到的注視感……
和鬼愁嶺給人的感覺一樣。
幽深、陰冷、鬼氣森森。
“公子,晏姑娘。”阿粥敲門而入。
“驗屍結束了。”
他們幾個親衛的驗屍水平不比仵作精湛,只能看個大概。但眼下時間緊迫,最近的縣衙也要一天路程,來不及請仵作了,只能先讓他們上。
“四人身上有幾處傷,手法力道深淺不一,推測是後面補上去的。其中,心口處的致命傷最深,從傷口形狀看……與晏姑娘的匕首相符。”
晏涔捏了捏指骨,眉眼黯淡些許。
“但公子說過,晏姑娘是主練輕功的,出手以巧勁為主,極少用蠻力,其他傷口也佐證了這一點。
“可這處致命傷很深,不是晏姑娘能達到的。我們推測是常年做重活或習武的成年男子可能性更大,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晏姑娘的嫌疑。”
話音落下,另外二人的肩背都微微一松。
晏涔眉眼恢複了神采,“多謝阿粥大哥!太好了,多虧你們能證明我清白。”
不過,她很快又擰起眉,“所以,真的有另一撥人在暗中針對我?他們能幾乎同時迷暈我和師兄,還有時間給這四個人補刀……這麽看來至少有兩個人。”
“咚咚。”
三人同時循聲望去。
有人敲門。
晏涔起身打開門扇,意外地怔住了。
她記得這個人,是昨天做法事的八九個道士之一。
這人挺年輕的,似乎很好說話,長得也好看,所以晏涔有些印象。
“晏尋訪使。”年輕道長笑着打招呼。
“啊,道長好,你、呃、道長請進……”晏涔始料不及,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麽,“不知您怎麽稱呼,有什麽事嗎?”
日頭終于攀上檐角,金箔似的天光大張旗鼓地鋪灑在天地間。晏涔清晰地看見了他長睫投下的弧形陰影。
“我叫李藏機。道號藏機。”年輕道長笑容爽朗,比日光還燦爛三分,“我是來找你的。”
作者有話說:
這周榜單字數兩萬,隔日更每章字數應該都會在五千往上……絕望.jpg 我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