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拓片的詛咒(二十五) 臨死之前,(2/2)
一陣難以言喻的酸麻猛地襲來,即使胡元良這個鎮南軍舊人也難以招架。
他痛呼一聲,被迫松開了手。
晏涔一把抄起拓片,心驚膽戰地檢查了一番。
萬幸只是皺了些,沒有損壞。她懸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了回去,連忙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內襯的暗兜裏,再不給胡元良機會。
胡元良鬓角花白,已經能看出來上了些年紀,禁不住這一晚上不斷的折騰。他不斷嗆咳着,像一條離開水快要窒息的魚。
“晏姑娘,咳咳……你還真是不怕死,跟你師兄一樣……”
對于這個評價,晏涔欣然接受:“過獎。”
胡元良:“……”
也不知道剛才是誰以為沈釋死了直接走火入魔大開殺戒的。
胡元良意味深長道:“你不是問我劉琰究竟為何會為此事如此賣命嗎?現在我快死了……不如就告訴你。”
晏涔看着他:“狐大人,你已經驢了我一晚上了,跑到這鬼地方來是為了繼續驢我?”
胡元良并不知道自己在晏涔那兒有了新名字。他充耳不聞,強買強賣道:
“劉琰如此賣命,是因為陛下許諾他……咳、他只要找到前朝的那個私庫,用裏面的金銀財寶填充了國庫,陛下就會同意、劉琰上奏的變法劄子……”
濕透的布巾蒙在臉上着實呼吸不暢,晏涔扯開一點,艱難喘息着,随口貧了句:
“那真是挺重要的,對我來說就跟皇帝他老人家今兒吃了米飯還是饅頭一樣重要。”
胡元良:“……”
晏涔的眼珠子四處轉,想看看四周有沒有出口能逃出去。她推開一根燒焦的木頭,險些被火燎了下,嗆咳幾聲,對胡元良說:
“這等國家大事,同我們這些在道觀修行的人有什麽乾系?要不是我師父被抓了,那什麽雲門十三品送我們道觀裏壘石頭都沒人愛要。老狐貍,你拿這樣大的事來勸我,恐怕是勸錯人了。”
胡元良狐疑地搓了搓臉,疑心這句老狐貍跟前面那一聲“狐大人”是配套的。
但胡元良不為所動,繼續說,“他變法的其中一項,是對那些大梁的開國功臣下手。劉琰要削他們的爵、奪他們的兵權。”
晏涔扒拉木頭磚塊的手一頓,終于認真看了過來。
她想起來一件事。
師兄說他父親是老靖國公,那師兄就是現在的靖國公了?
師兄還是現任鎮南軍主将……他也包括在變法的對象裏嗎?
晏涔靜默站立片刻,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摘下自己的面巾,扔給胡元良:“捂着,繼續說。這裏有石壁,火一時半會還燒不塌。”
胡元良看起來不怎麽在乎死活,但濃煙嗆人,他還是拿了起來擋在口鼻前,悶聲繼續道:
“劉琰這年輕人不過三十歲,根本不知道輕重死活……這幫老家夥哪個不是跟着陛下出生入死過的,哪個懷裏不是揣着厚厚一沓功勞簿?誰會真的任人擺布?
“真到了那一步,逼得他們擁兵自立,這剛打下來的江山立馬就得四分五裂,戰火再起……大梁也才剛剛安定二十來年啊!咳咳……”
最後一句說出時,字音微顫,透着血與火湮滅後的滄桑。
“戰亂?”晏涔用衣袖掩住口鼻,輕聲問,“劉琰若得到私庫,真的就會造成這種後果?”
胡元良凝視着晏涔,一字一字道:“千真萬确。”
接着,胡元良說出了晏涔最關心的問題:“鎮南軍雖然是沈釋後來才接管的,但他軍功愈高,陛下就愈是恐懼戒備,這道理你應當明白——削爵奪權一事,靖國公府同樣在劫難逃。”
晏涔微微眯起眼,走到胡元良旁邊,同樣背靠石壁蹲了下來。
胡元良:“姑娘,現在拓片在你手裏,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現在還是覺得,我不該毀掉這東西嗎?”
晏涔不語,只是将拓片拿了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突然,她問:“此事之中,人人都有自己所圖。劉琰圖變法,陛下圖錢財,我與師兄圖救出師父……老狐貍,你圖什麽?”
胡元良剛要開口,便被晏涔打斷:“實不相瞞,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入口處好像已經燒塌了,這兒沒別的出口吧?咱倆很可能都得死在這。臨死之前,你就跟我說兩句實話吧。”
胡元良捂着口鼻,失神片刻,爽朗地笑了起來。
“你已經知道了,我是鎮南軍踏白營前任都将。踏白營、神鋒營、游機營是軍中人人敬佩敬重的尖兵營,每營都将乃是其中佼佼者。
“但我從軍不是為了建功立業,也不為軍功卓著、封侯拜相。”
胡元良微微仰頭,目光落在虛空之中,仿佛在透過這一片狼藉的火場看向什麽更遙遠的地方。
“……我從軍,是想為喪命于亂世的家眷報仇。”
晏涔微微側首,深深看了他一眼。
“後來大梁建立,軍功卓著者可封個一官半職。算算日子,我妻女應該重新投胎,再世為人了,我便又棄武從文……”胡元良微啞的嗓音陡然輕了,“我想讓她們以後,能活在一個太平安穩的世道裏。我想讓她們……再也不要經歷亂世了。”
晏涔眼底倒映着火光,顯出一點和沈釋極為相似的靜。
“我女兒若是還活着,應該跟成墨那丫頭差不多大了……”胡元良喃喃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