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勿取千歲貪與嗔(2/2)
荀彧在一旁看得難受,他從來最不能抵抗袁珩這副模樣,當下不容拒絕地輕聲:“公達。大過年的,未央還小,先算了吧?”
荀攸:“。”
荀攸對荀彧的溺愛言論大感糟心,不由閉了閉眼,試圖平心靜氣。他有些不甘,正想要倒反天罡地連帶着荀彧一道數落幾句,擡眼卻已不見兩人蹤影。
荀攸:“?”
荀攸直接被氣笑了。他随機捉住一個路過的奉酒宮人詢問時辰,在推算出天子還有半個時辰才會臨場後,轉頭就毫不遲疑地從袖中抽出了竹尺,沉着臉開始四處找人。
嗯?你問他為什麽會随身攜帶這種東西?
哈哈,好問題。可如果你的學生是袁令音,那你就應當時刻做好萬全的準備……!
*
“就這?”袁珩不可置信地瞪圓了雙眼,流露出失望的情緒,“只是因為你厭倦了小喬源源不斷的求知欲、進而給了她較旁人五倍的課業,她回京後便說你是負心人?”
袁珩根本不信。小喬一向好學,絕不會因此記恨。
“就這。”袁婉漫不經心地攏了攏大氅,忽而蹙眉,隐隐嫌棄地打量着袁珩,“袁令音。你難道不覺得她的做派聽起來很熟悉?”
袁珩理直氣壯:“不覺得。怎麽了?”
袁婉噎了一下,而後不悅地質問:“你先前在信中說給我找了個天資卓絕的學生,是孫策的胞弟孫權?”
袁珩正想要給她一個肯定的回應,卻不期然被荀彧捏住了後頸——未央,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在皇城裏掀起家庭矛盾了吧?
她面色頓住,笑容也變得甜膩起來,故意黏黏糊糊地撒嬌道:“那都是數月前的事情了。珩竟不知從姊這般愛我,連這樣的小事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袁婉的神情立馬就變得難看起來,被袁珩惡心得倒退好幾步,看上去哪裏還有半分鄭公門生的穩重,活脫脫仍是當年那個易燃易爆炸的婉女公子。
她果然不再計較袁珩先斬後奏的行為,顫抖着擡手指向身側那片暗香浮動的梅林,狼狽道:“袁未央,算我求你,快去折騰你那些狐朋狗友吧——他們正在林中引水流觞。放過我,我只想靜靜。”
袁珩本想嘴欠一句“你想周靜靜做什麽”,卻被荀彧強行拎着離開。她略帶不甘地嘟囔:“什麽狐朋狗友哇。她說的無非就是昭姬、奉孝那一群人,怎麽就狐朋狗友了?”
荀彧故意逗她:“嗯?我還以為咱們阿婉從姊說的是文和與含章呢。”
袁珩瞪了他一眼,而後哼哼唧唧地說這種風雅又帶了點兒灑脫野趣的事情,也只有奉孝、昭姬才做得出來。或許還有年齡相仿的楊修、周瑜、孫策,總歸是跟賈文和一個中老年人,以及不愛社交的霍含章關系不大。
荀彧不由莞爾:“既然是引水流觞,必定還有更多人在。卻不知是吟詩作賦抑或辯經清議?不過無論是哪一個,我們珩女公子都能才冠……啊。”
當梅林正中央的場景映入視線,荀彧不自覺收了聲,下意識将袁珩護在了身後。
眼前所見哪裏是袁婉所暗示的風流名士吟詩作賦怡然自得?分明是《北邙山下》東窗事發苦主齊聚一堂,他們個個兒都不夠有情有義,全等着看袁紹将袁珩抽得如陀螺般旋轉。
荀彧輕聲同袁珩耳語,嘆息道:“你從姊較之前長進了太多,連我們都被她騙過去了。”
行。這會兒又變成我一個人的從姊了是吧?
袁珩撇撇嘴:“但昭姬與奉孝的确是在的。”
荀彧笑得有些勉強:“是啊。我也并未猜錯,文和、含章也在。”
同樣也在書裏占據了一席之地的董襄沒來,但這并不是因為她不想來。在袁珩離開嘉德殿後入內面聖的人正是董襄,袁珩彼時并未在意,如今看來卻是這位身份尴尬的袁氏門生刻意回避家庭矛盾,這人可精着呢。
偏偏袁珩本人毫無危機意識。或者說唯獨她可以在皇城裏恃寵而驕,連被袁婉騙進了陷阱也不覺惱怒,兀自将下巴擱在了荀彧肩上,饒有興致地問道:“阿父手裏拿的是什麽?能否讓我看看?”
袁紹差點兒就受到本能驅使,當真要走上前來将書遞給袁珩。而深谙他這點兒毛病的袁基和曹操眼疾手快伸出胳膊将他攔住,毫不客氣地從他手中搶走了天子力薦的《北邙山下》。
袁珩失望地搖了搖頭:“難道阿父還想要在皇城中請家法?且不提這是否合宜,只說珩重傷未愈,您竟也狠得下心。”
袁紹臉色一僵,也不知是被袁珩氣的,還是被袁基的輪椅碾的。他看了眼袁珩,不忍地別開了頭:“……沒人要打你。只是恰好都遇上了,順道聚在一起說說話。”
袁基聞言,輪椅立即碾得如同DJ一般絲滑!
袁紹到底還是愛子之心占了上風,這下更是被袁基催得反骨瘋長,當即不耐煩地冷笑起來,目光銳利:“裝什麽裝。又不是頭一回了,別跟我說還沒習慣!我們未央只是個孩子,這大過年的,爾等難道非得逼我孤兒鳏夫父子相殘才滿意嗎?!”
如果說有什麽能比裝貨的殺傷力更強,那一定是突然決定不裝的裝貨。這話無論放在哪個場合都足夠駭人,叫他們連看熱鬧的心思都沒有了。
郭嘉與蔡琰齊齊後退半步,高喊着陛下啊值夜啊大漢前途需要我啊什麽的就跑掉了。賈诩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袁珩,與自己的便宜女兒霍貞你刻薄一句、我無賴一句地走遠了。
于是梅林陡然清靜了下來,唯餘袁基、袁紹、曹操、荀彧與袁珩……以及由曹昂領路、姍姍來遲的荀攸。
一時之間無人再度開口,但聽風聲喧嚣、梅枝簌簌。望天的,玩兒輪椅的,捏着竹尺左右為難的,捂着弟弟口鼻不讓他喊出“未央”的,不敢繼續膩歪着黏在一起的;實不知各自都有何種曲折思量,哪怕肩頭與發頂逐漸落滿細雪,也無人提起應當撐傘或入殿了。
系統唏噓道:【好安靜。我還以為你們永遠都有話說。】
袁珩垂眸輕聲:【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對于袁珩來說,她引用的這句詩顯然憂郁得過了頭。系統卻難得沒有打攪她的情緒,因為眼前的這一幕的确足夠耐人尋味:【此時無聲勝有聲啊。】
它說罷,又不由嘆道:【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們這三家是前世修來的孽緣,無論再過幾個輪回也斬不斷吶。】
是啊,是啊;阿統越來越有文化了……袁珩語氣近乎缱绻地說,有道是白首相知猶按劍,可我們上輩子少有人得以見到故人老去,連白首按劍的資格都沒有。
系統哽咽失語。而後它幾乎是敬畏地注視着袁珩,看她一聲微惱的嘆息打破了凝滞的風雪,看她回身沖着曹昂笑得眉眼彎彎。
“子脩世兄還愣着做甚?快将我與文若的學生抱過來與長輩們好好兒瞧一瞧。阿父與孟德世叔不能令他改口,先生和大人卻不一定;他二人連我都能勉強教化,更何況年僅兩歲的阿丕?”
到底是,十年彈指似微塵,勿取千歲貪與嗔。
于是風雪潇潇,梅枝簌簌,言笑晏晏。總角之交的愛恨也好,父子手足的恩怨也好;或許明年以至往後餘生歲歲年年也難以算清,然至少在此時此夜遠稱不上難為情,故盡數自幽微梅香中魚貫而出,将笑意付與燈火明月、卮酒樂曲。
今夜天子與臣民同樂。袁珩看過了曹操被劉羲起哄來個七步成詩,見過了蔡琰聽琴辨弦音;聽過了孔融與楊修慷慨辯論,嘆過了袁基被迫聽人誇贊當年硬剛董卓。
【好熱鬧啊。】袁珩醺醺然地說,【不知史書會如何記下今夜盛宴?霍含章冷傲退荀谌。董薜荔醉酒戲袁紹。荀公達裝聾氣曹操。嗯?是不是只有昭姬和奉孝還在加班?不重要,反正我放假,嘻嘻。】
系統溺愛地看着袁珩,只覺得我們未央實在是太乖了:【未央要不要也去表演一個節目?大大方方的,拿出你當年杯酒罵董的氣勢!】
那很有氣勢了。可是多少有點兒不合适吧?
待到群臣向天子祝酒賀歲時,袁珩才發覺案上的酒被換作了蜜茶。她似有所感,借着三分酒意擡頭向上首望去,果不其然望進了大漢天子那雙含笑的眼。
陛下臨軒笑,左右鹹歡康。
劉羲忍俊不禁,揶揄地朗笑出聲:“方才文若私下與朕陳情,道是我們袁侍中不勝酒力,這才特地為你換了蜜茶。”
袁珩也不由随之莞爾,嗔怪地睨了眼身邊的荀彧。
她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随後鬼鬼祟祟地掃視四周一圈,待确定無人注意過後,飛快地在荀彧耳垂處親了一口:“好好好。多謝文若世兄體貼,我也愛你。”
荀彧就暈暈乎乎地說不出太多話了,只能強撐着最後一份理智勸道:“未央不可失禮。公達與你的兩位父親就在對面呢,我……”
他的後半句話被吞沒在了一聲巨響之中。殿中本是嘉賓如雲、人聲鼎沸,起初公卿百官無不被那一疊聲天雷般的動靜驚住,又很快被一簇簇綻放在天際的煙火懾住心神。
金吾不禁,玉漏未催。火樹銀花,長夜乍明。
……是劉羲啊。
袁珩怔怔地看着那本不該屬于這個時代的絢爛長空,耳畔是群臣回過神後的驚嘆贊美,忽遠忽近,若身在其中,若心在其外。
直到熟悉的蕙蘭香氣如絲縷般萦繞牽系,将她拉回人間:“羲和三年已至。伏惟珩女公子延年益壽,長樂未央,貴比侯王。”
系統永遠不甘落後,喜氣洋洋地喊:【未央新年快樂!我願意為你貸到天荒地老!】
袁珩聽得微笑起來。她放下了蜜茶,頂着對面袁紹、袁基、荀攸或恨或怒、或十分不贊同的視線,自荀彧手中不容拒絕地接過了醇酒,一飲而盡。
——何須對茶參絮果,且複持酒笑蘭因。
——未央好文采。但下次別這樣做,你阿父看起來快氣瘋了。
袁珩:“唔。世兄,你知道嗎?”
荀彧:“嗯?”
袁珩:“我認為阿父之所以沒有沖過來把你打一頓,是因為他怕我終其一生都忘不掉你這雙憂郁的眼睛……”
荀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