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罪我者其惟春秋(2/2)
略頓了頓,她不動聲色地燒起了另一鍋溫水:“皇子辯輕佻,皇子協年幼;來日無論是他們中的哪一個,短時間內都難以立足親政。皇太後有了春秋,皇後殿下雖年青,卻不通政務;屆時還得依靠宗親中的可靠長輩才行。”
算輩分,劉羲與劉宏是同輩,那她自然也是劉辯、劉協的長輩。
而恰如同袁珩所料那樣,荀攸對于“有文治武功的長公主輔政”計劃接受良好,且包括荀攸在內的許多人眼中,這一人選遠勝過不靠譜的外戚。
荀攸知道了她早有打算,便不欲在這個危險的話題上深入,轉而笑起來:“未央心裏有數便好。我還未來得及當面同你道賀呢——你如今不但是宜祿君,更是名正言順的大将軍府下從事中郎!”
袁珩本下意識想笑,卻忽而想起什麽,頓時收斂情緒,垂眼:“可他們都叫我破家中郎。先生不覺得珩有錯嗎?”
荀攸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反問:“你曾與我講過獻《皇苑賦》于天子時的情形。袁令音,彼時天子質疑你名不副實,你是如何奏對的?”
袁珩不由一怔,旋即唇角翹起,目光清透而灼熱,是棘陽岑氏罵遍了方方面面都無法否認的鳳鸾貴态、雒下仙風:“珩習六藝,讀五經,是故君子坦蕩蕩,受不虞之譽,亦受求全之毀。”
荀攸便滿意地颔首,含笑道:“大善。你意在忠孝,自然問心無愧;且不提我荀氏,就連孔文舉也依然認可你的品行,願與你相交。如此,虛名又有何用?”
袁珩瞬間會意,恍然大悟,當下肅容拜禮:“多謝先生,珩明白了。”
系統摳了個問號,一頭霧水:【未央,你明白什麽了?怎麽又多謝荀攸了?在這個時代,虛名就是很重要呀!】
袁珩啧啧稱奇:【早就說我們公達先生是白切黑吧?這是指點我呢。我破家滅門是為了兩全忠孝,最初也是這樣對外宣傳的,卻難免落不到實處;可若是聖賢後裔也不覺得有問題,那有問題的只會是貶低我的人了。】
再來幾句“公女宜祿不宜儒”試試呢?
儒家正統在孔聖,現在孔融都說可以,荀氏也說很好,你們要還覺得不行,就是不忠不孝,不敬聖賢!
荀攸将她扶起,又語重心長:“未央,你所行之事前無古人,注定是一條艱難的、曲折的、毀譽參半的道路。此所謂‘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也!”
袁珩為之失語,心神震蕩。
片刻,她再度下拜,擲地有聲:“珩習六藝,讀五經,而今宜祿宜功不宜名,受令聞嘉譽,亦受面谀背毀。”
朔風忽起,卷碎珠簾,拂過公女釵裙而作清音流響,拂過士子書卷而翻春秋磅礴。
又拂過三載風霜,将相英傑開嗓,宮闕樓閣靜伫,俱化為泛黃紙張上丹青筆墨,裹挾着一簇昭昭烈火,輕飄飄融入中平四年歲末的大雪。
袁珩含笑擡眼,青絲間橫過一支剔透白玉笄,朱裳猶襯瑰姿豔逸,驕而不狂,腰間雙劍與環佩撞出金玉清鳴。
匆匆三載,鸾鳳稚氣不再,而唯有恭聽恩師教導時的姿态不改。
荀攸将她扶起,本想斥責幾句,話到嘴邊卻打了個轉,喟嘆道:“一晃眼這麽多年過去,你也快要及笄了。”
袁珩從來拿了點兒顏色就要開染坊,當即順竿子往上爬:“是啊。所以先生要送我什麽及笄禮?”
荀攸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忍住,不顧自己還在袁氏府中,重重拍案,直呼袁珩的乳名:“袁未央!!!”
袁珩瞬間老實了,乖巧地垂眼:“先生,是珩錯了。”
荀攸隐忍地看她一眼,問:“錯哪兒了?”
袁珩早已不是當年會被荀攸釣魚執法的袁珩,她狡猾地繞開了陷阱:“老師教導學生,學生只需要聽訓便是。珩錯在何處,自然是您說了算。”
然而你老師永遠是你老師。荀攸冷笑一聲,聲音也涼絲絲的:“入仕多年,你連自省對錯都不會嗎?是故意敷衍,還是朽木不可雕?”
袁珩:“……”
袁珩擺爛了:“先生,差不多行了。每次走這樣的流程您不累嗎?您若要責罰,珩……”
“珩謹受之。但下次還犯,是吧?”荀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袁令音,這麽多年了,你甚至懶得想一套新的話!”
荀攸熟練地摸出教刑尺,袁珩也熟練地伸出手心,整個責罰的過程非常之順暢絲滑,真是好令人頭痛的熟能生巧。
到底要在同僚跟前給袁珩留點兒顏面,荀攸只罰了笞手三下;放下竹尺後,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xue,語重心長、循循善誘:“今年二月黃巾餘部各地作亂,陛下遣劉羲、霍貞、鮑鴻平叛,你不置一詞;八月陛下設置西園八校尉,自封無上将軍,又令本初任中軍校尉,你一言不發。這很好。可如今太常劉焉上書,欲改刺史為州牧,你不僅與他當廷辯論争執,更因此觸怒天子……令音,你何時又這般莽撞了?”
袁珩便一條一條地辯解:“自太平道張角三年前失蹤,黃巾多有複亂,其因在世道人心;陛下置西園八校尉,去歲阿父自南陽郡守遷任虎贲中郎将,如今又領中軍校尉,是陛下欲制衡何進、掌控袁氏。這都是我管不住的,唯有改置州牧一事,我尚能博弈一二。”
荀攸聞言眼神一凜,審視地盯着她半晌,忽道:“張角并非失蹤,而是病逝。記住了嗎?”
袁珩神色自若:“先生在說什麽?珩方才所言乃‘張角已死’,何來失蹤一說?”
荀攸心下一松:原來未央只是故意洩漏消息給自己,并非說漏嘴,不過是想表明她頭腦還是清醒冷靜的,一應事務皆在掌控中,并非沖動行事……那很好了!
底線已經降低到“窩藏叛賊而已,還不如袁珩脫缰情況嚴重”的荀攸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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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我者……”:出自《孟子·滕文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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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時間線已經開始明顯改變了,後面會慢慢變得面目全非,但重要節點還是會通過另一種形式發生。
以及張角被劉羲救下後藏起來了,是未央掃的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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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預告:袁紹提劍欲砍何進是為哪般?袁珩踹賈诩門又是為什麽?袁術深夜糾纏荀攸意欲何為?這一切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三旬老人袁基(眼睛打碼版):我家裏有一大群讨債鬼來的。你如果知道我每天都經歷了什麽,你也會覺得我原本歷史上早死也算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