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泥菩薩與玉仙子(2/2)
死死地睜着,連眨眼都不敢,生怕自己不小心睡過去,又重回李世民的噩夢級別課程。
當過了李元吉的獵物、雁門關的流民、玄武門的宮女,袁珩已經不是一個時辰前的袁珩了,她現在是袁珩(已黑化)。
剛巧行至臨水的岸亭處,一行人暫停整頓休息,順道在河畔飲馬。
荀彧邀請袁珩出來透氣,說嗅到附近有降真香氣,想去看能否買一些。
袁珩什麽都沒嗅到,驚奇地想——不愧是你,荀香令。
袁珩對于香道沒什麽特別的興趣,但時下用香是一種風尚,許多貴族甚至到了奢靡尚奇的地步。
經典案例:劉宏荒淫享樂,包括但不限于親自賣官鬻爵、把皇宮改造成大型商業集市,其中就有香市。
袁珩出身頂級門閥,那更是早就被香料腌入味兒了,平時的卧褥、衣裳、書房、沐浴都不提,如今她腰間也墜有蜀錦的流香纓。
袁珩與荀彧循着香氣漫步而行,十餘名部曲相随,一半來自荀氏,另一半來自袁基,于是兩個人過分謹慎,連話都不敢說一句。
袁珩實在覺得太安靜了,決定找個合适的暖場話題:“今日天氣不錯啊。對了,世兄如何看待天子賣官鬻爵之事?”
荀彧:“……”
這是可以在外面說的嗎?
袁珩見他不語,就很順暢地換了個話題:“那世兄往後有何打算?準備幾時出仕?可有想去的郡縣?”
荀彧:“…………”
怎麽會有人明明才八歲,一張嘴卻跟長輩沒什麽區別?
但這個問題明顯更好回答,荀彧略想了想,說:“應當再過兩年。先在颍川做事,待學問與處世更精進時,再舉孝廉。”
原本的歷史上,荀彧也确實是先在颍川郡做主簿,後來舉孝廉入洛陽,拜為守宮令。
袁珩若有所思,壓低聲音問道:“珩有游學的打算,只怕家中大人不肯。你我既為同盟,待來日世兄建業之時,可否為珩遮掩一二?”
荀彧看她一眼,微笑輕聲:“珩女公子,彧還想多活幾年。”
袁珩不死心:“我只是思念昭姬,想去訪友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荀彧:“你若是只有這個想法,公業世叔又怎會不允?”
說罷又猶豫了一下,聲音極低地暗示:“若是想‘游學’,便如今次拜訪颍川郭氏行事便好。”
很顯然,袁珩是關不住的,荀彧也覺得她該多去外面增長見識,不過直接這麽跟家中講,有八成概率要被一口回絕。
但若是有合理的訪友名頭,且訪的這位“友”還是別人家的孩子,或許能有七成概率被肯定。
說話間,兩人已行至降真香的源頭,一個依水而建的小村,田壟間坐着幾十個瘦削青年男女和稚童,無不注視着樹下那名高大靜默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着長袍,在焚燒的香霧中分發符水,他面容黝黑泛黃,袁珩甚至還能從他的指尖看見勞作的痕跡;但他臉上肅穆的、憐憫的、慈悲的神情,卻為之覆上一層質樸自然的神性。
那不是漢朝皇帝、汝南袁氏、颍川荀氏會認可推崇的神性,因為他不夠聖潔光明,不夠鮮豔奪目,因為他是從田地和黔首中長出來的一尊泥菩薩。
他終将自身難保,他注定不成氣候。
袁珩近乎入神地盯着他,這位掀起黃巾起義的領袖人物——她想起自己問過荀攸的問題,此刻便自然生出同問張角的意圖。
荀彧看她一眼,心下微微嘆氣。
他不得不失禮地摁住袁珩肩頭,溫聲:“不要過去。”
不要過去。
袁珩垂眼,看向微微擡起的那只珠履,多麽華美豔麗啊,田間的泥淖會染髒它。
但華美自有華美的用處——
剛才課程中因為有她這個華服珠飾的靶子,所以那些利箭便只朝她而來,其他一起躲避的黎庶得以有片刻喘息。
袁珩擡頭,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世兄多慮了。”
荀彧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後蹲下身,是一個能與袁珩平視的角度;田壟處降真香的濃豔與他身上蕙蘭香的清雅攪在一起,薰得袁珩有些頭暈目眩。
荀彧的目光很平靜,又幽深,在夕陽的殘晖中折出清光,是天上的玉仙子:“未央,那不是我們能承擔的後果。你終會有你自己的道。”
*
袁珩最終沒能與張角說上話,甚至她連靠近都不能夠。
荀彧卻同士族看不起的太平道人買來了次品降真香,又親身過去查驗,不知與張角說了什麽,叫後者微微愣住。
袁珩站在村外,遠遠看着泥菩薩和玉仙子相對而立,不由沉思。
我會有自己的道。
這不是做謀士、做武将、做皇帝的問題,而是“我是誰,我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的問題。
那麽,我是袁珩,是裹在門閥貴女畫皮下的黔首,從光明璀璨的時代而來,身在蒼生煎熬的時代之中,要往生産力所能容納的、最利民的時代去。
我要為黎民劍,為蒼生盾;而若想做到這一點,我便絕不能摒棄自己的門閥出身。
這就是我的道。
袁珩在田頭悟道,想了很多很多,系統捕捉到她堪比蹦極的情緒波動,遲疑着說:【客戶有殺意。】
是想要殺誰?
袁珩笑得很甜:【我這個人很善良的,見其生則不忍見其死;汝南袁氏子弟,我只與阿父、伯父親近,其他的人沒怎麽見過。】
系統:【……】
可你好像并不是表現出來的這麽不在意啊。
系統遲疑着想,要不再貸款給我們未央買點兒零食……
各懷心事間,荀彧回來了。
他神情仍是平日裏的溫潤模樣,俯身對袁珩說的話卻如同雷霆乍驚。
“我已與這位大賢良師約定,一旬後于陽翟縣郊論道,你要一起來嗎?”
袁珩瞪大眼,不無驚異地看着荀彧。
——說好的“那不是我們能承擔的後果呢”?
荀彧卻微笑:“堵不如疏。”
而後又悄聲警告:“只是絕不許告訴公達,其他人也不行——我還想多活幾年。”
袁珩便嚴肅而認真地起誓許諾,而後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珠鞋踩在塵土上,精巧的繡面沾上了難以察覺的污點,袁珩卻渾不在意,嘴裏還哼起了《無衣》。
任誰都能看出,袁珩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
系統卻不太好。
……荀文若,你搶我工作乾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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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名師一對一:偶爾會有其他朝代的君臣在這個環節客串,但篇幅也就像本章一樣不會太長,大家想看誰來教化(bhi)袁未央可以留言許願,會酌情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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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當衢而射……以為笑樂”:出自《舊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