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哄堂大孝羲珩琰(2/2)
袁珩惱羞成怒,瞪了她一眼:“亂講!你才六歲,小孩兒家家的,定是看錯了!”
蔡琰“哦”了一聲,很無所謂的樣子:“是啊是啊。濮陽令的流言也定是真的,珩女公子才八歲,她能說謊嗎?”
袁珩:“……”
蔡琰還要追着殺:“若非去歲你有一篇《思親》詩流傳,人人談之動容,他們這會兒肯定已經在說你不孝了!”
袁珩:孝死,已經被親爹說過了。
袁珩不跟真小孩兒辯論,絲滑地轉移話題人物:“對了,說到孝——你聽說過安平王那位公主的事跡嗎?”
安平王劉續有一兒一女兩名子嗣,兒子不争氣,連世子都沒混上;但他十七歲的女兒劉羲卻很有說頭。
她八歲被順利封為鄉公主後,便時常規勸兄長進學讀書;十五歲未婚夫意外亡故,她說兩家“恩義猶在”,堅持兩年後再論婚事,是有名的“賢媛”。
兩個月前劉續重病,劉羲為病中的父王侍疾祈福,孝感天地,竟引來了一頭白鹿;白鹿有靈,賜血賜福,劉續的病立時大好,消息遞進洛陽,劉宏大為動容,破格封劉羲為縣公主,食邑武遂縣。
孝子故事嘛,編得越神異越被買賬,只是袁珩上月剛聽說的時候,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這會兒問蔡琰,是發現她很敏銳,尤其關于孝道,自有一番見地!
蔡琰當然聽說過這位武遂公主的孝子故事,甚至……
“若非有阿珩八歲不謊的事跡在前,我也不會多想的。”蔡琰很老實,聲音壓得更低,“公主上巳之前受召入京,待了數月,我和她交情不錯。我随父親走之前她告訴我,安平王根本沒生病,只是中毒而已。找到白鹿後,她就立時喂了解藥。”
袁珩:“……”
袁珩:“…………”
這位才是真正的大孝子,堪稱李唐宗室誤入劉漢王朝。
她喃喃:“這什麽毒啊,居然沒被發現?”
要知道,這年頭的毒就沒幾個能做到無味無色、無聲無息。
蔡琰:?
蔡琰神色古怪:“你就只關心這個?”
袁珩沒有想起前世時也是個早慧的孩子,因蔡琰同樣如此,難免放松了些,下意識說出了真心話。
她當即模糊重點:“你就這樣告訴我了?不怕我說出去?不怕公主覺得你背叛她?”
蔡琰還帶着嬰兒肥的臉上露出一個故作老成的高深笑容:“哼哼,可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而後,她神神秘秘地說了句叫袁珩細思極恐的話。
“正是公主托我說的——她說,若遇上了與荀氏有婚約的那位袁氏淑女,哪怕你看上去很孝順,也只管将此事告訴你。”
*
蔡琰一句話,袁珩被吓得連續三晚沒睡好,袁基本已打算移居颍川別莊,見狀便又多留了幾日。
也就是這麽一停留,與匆匆折返颍川的袁紹遇上了;新爹遇上原生爹,着實是狹路相逢,父親之争,素來如此。
先前袁紹還沒到洛陽,就收到了袁基命人快馬加鞭送來的通知:過繼阿珩,甚好。
袁紹當時就愣住了。
——我只是在氣頭上順嘴一說而已,大兄你怎麽還當真了?!
袁紹在路上停了兩日,每日在谒舍中茶飯不思、坐立難安。
想折返颍川吧,怕只是虛驚一場;若打道回洛陽呢,又怕是木已成舟。
所以有的人輸得徹底不是沒有原因的,這樣的小事也能遲疑不決多日,更遑論其他的事情?
他自認為很謹慎地寄信回了汝南,詢問族老那邊有沒有收到袁基的通知單。
袁紹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袁珩已經被記在袁基那一支了。
袁紹:“……”
袁紹差點沒暈過去,如遭雷擊!
而後車也不要了,世家公子的儀态也不要了,直接打馬日夜奔走,終于在八月十五那天趕到了颍川荀氏府邸。
此時正是午後,剛下過一場凄冷秋雨,荀氏府中戎葵與菊花落了一地殘紅,卻也不如風塵仆仆的袁紹形容狼狽。
多日奔馬不停歇,袁紹的大腿其實已經磨破了,衣裳也勾了絲,華美俊秀的姿容如今一派頹唐,與院中煮酒讀書、從容矜貴的袁基形成了鮮明對比。
袁紹腳步一頓,本有一腔的急切與憤恨,有滿懷的焦慮與悲戚,還積攢了一肚子要質問袁基的話;然而如今袁基連看都沒看見他,他卻莫名不敢再上前。
袁本初啊……任他在外面再怎麽名聲顯赫,任他在時人眼中再如何人物風流,在面對袁基時,卻很難不敬畏,很難不自卑。
他本有許多話想說,可如今卻又洩了氣,甚而難得的惶恐起來。
……我家未央,是不是也覺得袁公業做她的父親更好呢?
袁珩剛才去蔡琰那邊取了沒有打蔫兒的戎葵,正抱着滿懷的花走到院門口,便于側邊樹影下,看見袁紹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心緒。
袁珩微微愣住。
她心裏第一時間湧上的,是很濃烈的思念與驚喜,可她硬生生止住了奔過去的沖動,垂眼看着懷中緋紅戎葵,竟有些近鄉情怯。
系統冷不丁鑽出來:【客戶原來有把“愧疚”理解為“近鄉情怯”的習慣嗎?】
袁珩沒吭聲。
系統不是人,也不覺得自說自話沒趣兒:【男人可以兼祧兩房,客戶也可以。】
袁珩:【東漢哪兒有這糟粕……退一億步來講,就算有,這也不是你覺得可以就行的。就算阿父與伯父都愛重我,他倆也打不過整個汝南袁氏和以禮為本的士族啊。】
系統安慰:【那先不說這個了。客戶今年才八歲,不管是過繼還是婚約都做不了主,這不是您告訴我的嗎?】
袁珩茅塞頓開。
是啊,她做不了主,所以她雖是局中人,卻又不是局中人;八歲小孩做事不需要瞻前顧後,只管去做就夠了。
袁珩心下一定,情緒也随之輕快地飄了起來,任由被克制壓抑的思親之情淹沒頭腦;她當即擡腿往靜默立在院門的袁紹跑去。
一邊跑,一邊單獨取出一枝開得最好、最豔的戎葵,在袁紹混雜着錯愕、遲疑、難過、無助、驚喜、關切的,萬般複雜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奔過去。
她似一頭矯健有力的幼虎一樣生機勃勃,手裏揚着一枝深紅的花,示意袁紹彎腰。
袁紹一雙鳳眼含了血絲,如今還不愛蓄須的人連胡茬都冒出來了,想來是身心俱疲到了極致。
他很配合地俯身,收斂好所有不該在孩子面前流露的情緒,笑道:“跑慢些,當心摔了……未央這是要做什麽呀?”
袁珩便将那朵戎葵簪在袁紹的鬓邊,極其自然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仿佛父女之間所有微妙的隔閡都不曾存在過。
她臉上笑出一團天真嬌憨,是在愛裏長大的孩子才會有的模樣:“阿父,未央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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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未央情緒價值給得足足的:P
關于和袁紹的親子關系:袁紹确實是慈父,如果換一個太平時代,或者換一個普通的家世,親子關系是不會出問題的;袁珩和袁紹的“微妙隔閡”其實更類似一種親情以外的社會權力博弈,袁紹愛孩子,但不妨礙他憂懼袁珩對君權父權的不服,袁珩愛父親,但也不妨礙她提防、警惕袁紹天然持有的權力。
……好一個東亞經典風味的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