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落花有意(1/2)
第74章 第 74 章 落花有意
陸翊承垂眸審視着引珠的神情, 半晌他才輕聲開口:“遣人去取一趟便是,何須你親自奔波。”
引珠為陸翊承整理衣袖的手不敢停,盡力壓下心虛的情緒, 柔聲回答:“去歲陛下和奴婢一同埋在樹下的桂花酒算算時日,已經可以喝了。奴婢怕他們找不到,這才想親自去一趟。”
陸翊承想起當時他們一同釀酒時的溫馨場景,唇角高揚, 欣然應允:“好, 那你多帶幾個小黃門,讓他們小心搬運。”
引珠得到準允, 心下一喜, 趕忙謝恩,唯恐陸翊承反悔, “謝陛下。”
“阿姊的喜怒哀樂皆寫在臉上,像個孩子一般好懂。”陸翊承放下雙臂, 緩步走向殿門處,突然,他似想起什麽, 停下腳步,回頭跟引珠說, “你晌午再回去吧,上午你陪我去趟永巷。”
引珠不知緣由, 卻不敢推辭, 垂首應道:“諾。”
二人離開太極殿時, 趁着陸翊承率先被衆人簇擁着上金根車的功夫,引珠悄悄跟站在一旁的小黃門說了兩句,請他給蕭訣傳信, 晌午在鴛鸾殿一見。
陸翊承見引珠還在逗留,追問道:“怎麽回事?為何還不上來?”
此話一出,衆人紛紛側目。
各種視線落在引珠身上,針紮似的難受。
眉清目秀的小黃門很是機靈,高聲恭敬應話:“諾,小人定會帶人在鴛鸾殿提前等候。也會備好粗麻繩,回頭将酒壇綁好,定不會摔壞一壇,請娘子放心。”
陸翊承瞥了那清秀的小黃門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再次急切喚引珠:“上來吧,別誤了時辰。”
“諾。”引珠慌忙上了金根車,“抱歉,讓陛下久等了。”
陸翊承有些吃味,低聲咕哝道:“阿姊總是喜歡跟長相好的人相處,既然如此,為何不常來親近我?”
引珠佯裝未聞,垂首不肯接話。
陸翊承無奈,只得拿起簡牍,處理起政務。
他先是帶着引珠到承極殿為先皇守靈,随後在太極殿正殿同群臣議事,最後臨近晌午才帶着她趕赴永巷。
永巷之中陰森可怖,安靜的有些吓人,引珠亦步亦趨的跟在陸翊承身後,唯恐被落下。
陸翊承察覺到身後之人淩亂的腳步聲,迅速放慢步伐,伸手拉住引珠的手,笑吟吟道:“阿姊莫怕,我保護你。”
引珠被陸翊承突如其來的動作吓壞了,緊張地環顧四周,唯恐被有心之人看見,輕聲哀求:“陛下,您快松開吧,不合規矩!”
魏獻和賀朝十分識趣,皆佯裝未見,迅速側過頭去。
陸翊承霸道的将引珠拉近些,笑着說:“這裏人跡罕至,誰會撞見?再說了,我只是想拉拉阿姊的手,難道誰還敢說什麽不成?”
說完,不等引珠反應,他便自顧自拉着引珠朝永巷內走去。
得知新帝駕臨,永巷令攜暴室丞匆忙來迎,二人匆匆下拜,永巷令機敏地回禀:“陛下駕臨,定是為見那罪婦。傅氏被關在暴室之中,日夜舂米,現下可要提她來見?”
陸翊承語氣平靜:“不必了,朕要去暴室瞧瞧她。你帶路吧。”
永巷令忙不疊從宮道上爬起,彎着腰恭敬的引着陸翊承等人行至陰暗潮濕的暴室。
一路上他殷勤介紹:“暴室裏關着的都是被先帝廢棄的夫人們,因犯了大罪,日夜受罰。這裏不見天日,缺衣少食,整日做工。日子久了,總有瘋掉或病倒的,一般很快就會死去。先帝在世時,最多容納過二十九人,如今只剩下六人尚在人世。”
暴室內空氣不流通,味道極為難聞,泛着一股酸臭和腐朽的味道,讓人聞着犯嘔。
關在屋內的罪婦皆神情麻木,面色蒼白,鬓發淩亂,手上不停用木棒舂米,虎口處甚至磨出一層厚繭。
她們身後的牆上挂着各種刑具,旁邊皆配備一個神情冷酷兇狠的小黃門看守,每次她們的動作稍慢一些,冰冷粗粝的鞭子便瞬間落在她們的背脊上,很快泛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看着都疼的懲罰她們卻生生忍下,仿佛早已經習以為常,更不敢随意呼痛,手上舂米的動作越發快了,唯恐再招來一頓毒打。
引珠越看越心驚,最後吓得不敢再擡頭細看。
傅嬰齊被關在最裏面,深知她是殘害新帝生母的罪魁禍首,為了讨好新帝,暴室丞故意磋磨她,不曾顧及她雙腿殘缺,依舊讓她用斷肢站在木凳上像其他人那般不停舂米。
長久的勞作和摩擦讓傅嬰齊的斷肢處反複被磨破,鮮血淋漓。加之暴室內空氣污濁,髒污不堪,長久得不到醫治和休息,她的傷處腫脹的吓人,整個人泛着一種詭異的浮腫感。
這兩年陸翊承命引珠為傅嬰齊做的各種繡鞋淩亂地擺在角落,有的甚至被撕扯的變了形,似乎因為太過礙眼,令她一直耿耿于懷,成了她發洩情緒的出口。
在陸翊承的示意下,衆人紛紛退去,只留下趴在地上不停喘息的傅嬰齊和神情晦暗不明的引珠。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傅嬰齊緩了緩,再次說道,“一個雜種,也能爬上皇位,你倒真是命好。”
陸翊承居高臨下地望着傅嬰齊,眼中的怨恨毫不遮掩。
“命好?好在哪兒?”陸翊承收起自嘲和哀傷,故意刺激傅嬰齊,“對,确實是比太子和皇孫們好些。起碼,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是我,是我登上了你夢寐以求的皇位。我倒應該感謝你,若不是你害了我阿母,我怎會升起奪嫡之心,大開殺戒。太子死的時候,形銷骨立,因為你被廢立,只能以庶人身份草草下葬;你的三個庶孫死于太子妃的毒殺;身世不明的皇孫在市井之中被萬箭穿心而死;魏庶孫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卻被趙王割下頭顱,被衆人當球踢。”
聽陸翊承提及皇兒和孫兒,傅嬰齊忽然變得無比激動。
她怨毒地盯着陸翊承和引珠,破口大罵:“你個雜種,也敢誅殺嫡兄,殘害儲君,篡奪皇位。你就不怕引起衆怒,來日陸氏列祖列宗來索你的命嗎?”
陸翊承嗤笑道:“若真有陰曹地府,也得是你這種人先下地獄。你謀害我阿母,殘害後宮妃嫔、皇子和公主。你殺了嫡姊,搶了她的位置。你都沒有被那些冤魂索命,我怕什麽?”
傅嬰齊的胸膛劇烈起伏着,她的神情變得更加猙獰,“陸翊承,你定不得好死!”
“詛咒吧,咒罵吧。如果這樣無能的怒吼,能讓你的心情好些,我不介意多聽幾句。”
陸翊承以為自己會很憤怒,但是當他看到傅嬰齊的凄慘下場,心中并沒有幾分暢快,反倒像是空了一塊兒,呼呼漏風。
他只為阿母感到惋惜,惋惜她死在了如此懦弱卑劣的女人手中,惋惜她死在了那樣好的年華。
他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愧疚,那種愧疚從阿母慘死那一日起,便注定永生永世糾纏着他,成為他此生都無法放下的包袱和掙脫不開的枷鎖。
傅嬰齊自知無力翻身,萬念俱灰,她不想再這般屈辱的活着,不停試圖激怒陸翊承:“雜種,雜種!卷發棕瞳的于阗賤種!即使登上皇位,世人也不會服你的!這江山你坐得穩嗎?”
陸翊承不動如山,語氣無波無瀾:“你無需試圖激怒我,因為我不會讓你這麽輕易的死去。雖然你看上去時日無多,但該遭的罪,你一點兒也別想躲。”
傅嬰齊突然嚎啕起來,她用滿是粗繭的手捂住乾癟和蒼老的臉,像是要哭盡此生的眼淚,一聲慘過一聲。
良久,她凄厲地詛咒陸翊承:“于阗雜種,你休要嚣張!我卑劣,你也不遑多讓。終有一日,你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孤身一人,萬般皆空,所求不得,所愛皆離!”
陸翊承聞聽此言,想起枉死的阿母,心中凄苦,眼眶微紅。
他緊攥着引珠的手,将二人交握的手高舉到傅嬰齊面前,像是反駁她似地鄭重說:“我不會的。因為我有底線,我有阿姊。我不會為了權力徹底迷失自我,在我墜落和瘋狂時,自有人會心甘情願地托住我。只要她在,我就永遠不會像你一樣;只要她在,我就永遠有底氣。”
傅嬰齊聽完一愣,但是看到引珠的神情,她忽然放聲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淚,像是看到一場格外生動的笑話。
半晌,她篤定道:“真的嗎?真的有人願意托住你嗎?陸翊承,你太自大了。終有一天,你也會摔跟頭的,甚至比我還要慘。咱們拭目以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