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無妄之災(1/2)
第1章 第 1 章 無妄之災
掖庭中部第二間屋舍內不時傳來幾聲壓抑的輕咳,起初尚且壓制得住,後來竟變成了連續不斷的咳喘,一聲高過一聲,引得同榻的宮女們紛紛将棉被罩住頭顱,想要阻隔這惱人的聲響。
江容眼見衆人紛紛轉過身去,似乎避她如蛇蠍,趕忙識趣地裹着薄薄的棉被下床,輕手輕腳的朝屋舍門口走去。
尚未關門,便聽得隔壁榻上的周無涓惱聲道:“真是晦氣,搬來這麽兩個惱人的家夥。一個成日默不作聲,八竿子打不出個屁來;一個身嬌體弱,夜裏動辄咳喘不停,讓人整日睡不好覺。要不是看在傅昭儀現下聖眷正濃,我早就想法子将椒風舍的這兩個家夥趕出去了!”
一旁尚且年幼的宮婢膽子小,怯懦的小聲勸阻:“姐姐莫要說了,若是讓有心之人聽了去,該如何是好?”
這位周無涓性子急,乾脆坐了起來,故意對着門邊的江容陰陽怪氣:“宮中勞作本就辛苦,日日讓人不得安睡,還不叫人說了?再說了,誰知她是不是患了痨病,若是傳給我們,耽誤當值,惹惱了夫人們,豈不是禍害!”
江容性子軟,被人如此呵斥,眼眶頓時紅了,剛想分辯幾句,就見好友引珠拎着紅漆食盒自外而來,伸手将她攙進房中,把她安置在桌邊的木凳上。
早就被吵醒,紛紛坐起來的衆人眼見江容去而複返,心中不悅,懷疑對方有心挑釁,皆警惕地凝視着油燈下的二人。
劍拔弩張的氣氛令江容恐懼,屋內的其他五人皆是楚婕妤手下的宮人,對方人多勢衆,若是真吵嚷起來,她和好友必得不到什麽好處,甚至引來重罰,因而她暗自拽了拽好友的衣袖,示意引珠将她攙扶出去,不想與對方發生争執。
引珠安撫似地拍了拍江容的手背,并不理會屋內的緊張氛圍。
她先是在衆人懷有惡意的目光下走到門邊,将屋舍的木門關嚴,複又走回桌邊,打開食盒,拎出一個素面雙耳陶罐。
初春夜裏寒涼,掖庭的屋舍內又沒有炭火,身居其中,本就凍得不停打顫,如今屋內衆人看到陶罐內氤氲的熱氣被雙耳陶罐瓶口上的麻繩分割成兩片,又在高處合二為一,皆露出了驚訝之色。
宮中雖有爨室可供宮婢生火做飯,不必日日去大膳房奔波,但是火種難得,晡食之後,除了陛下、皇後和昭儀們的宮中尚有炭火可用,可随時供給熱水、熱湯,掖庭內昭儀以下的後妃和宮娥們是鮮少有機會接觸到熱食的。更別提這般辛味厚重,暖身驅寒的姜湯了。
早就腹內空空,遍體生寒的宮婢們略帶羨慕地看着引珠從陶罐中倒了一碗濃醇的姜湯,遞到滿眼震驚的江容手中。
江容深知姜湯來之不易,感動的雙眼含淚,輕聲詢問:“半夜三更,你從何處尋來的?”
引珠揉了揉江容的發頂,示意她趁熱飲下,“我将那珍珠送與了王藥長,這姜湯就是藥長賞我的。”
江容頓時焦急起來,推辭不肯喝下姜湯,“那珍珠是你最後的傍身之物,是你出宮之後的倚仗。現下你将它随意送與旁人,若是日後需要打點宮人,或是給家中寄送錢銀,豈不再無籌碼?不行,這姜湯我不能喝,你速速将它還回去,把珍珠換回來!”
引珠笑着将陶碗推了回去,“你可莫要說笑,就算我将姜湯退回,他又豈會還我珍珠?你還是速速飲下,莫要白費我一番心血。”
眼睜睜看着陶碗中的姜湯熱氣漸消,剛才還對江容陰陽怪氣的周無涓心疼地嘟囔道:“再不喝,就涼透了。”
江容環顧四周,見衆人皆一臉欽羨地盯着她手中的姜湯,生怕下一瞬衆人就要撲上來搶奪,她便不再猶豫,端起陶碗,将碗中的熱姜湯一飲而盡。
一碗姜湯下肚,原本寒涼的身體霎時升騰起陣陣暖意,引珠唯恐不夠,又為她續上一大碗,盯着她服下。
見江容的臉紅潤些許,引珠這才拿起桌上摞在一處,往日屋內宮婢們用膳時使用的陶碗,均勻地倒了五碗,雙手端起一碗,小心走到周無涓面前,恭敬奉上。
“周無涓,我們初來乍到,尚未跟各位姐姐們做過自我介紹。我叫引珠,住在您旁邊的那位叫江容,我們二人是同鄉,小時候長在一處,進宮後更是相依為命。前幾日落雨,我這位妹妹在椒風舍當值時淋了些雨水,因無法及時更換衣衫,這才染了風寒。宮中近日縮減分例,中宮藥長不允看病,漸漸拖得嚴重了些。各位放心,阿容素日身體康健,進宮六載,從不輕易抱病,想來這兩日好生歇息,定會早日康複,不再打攪衆姐妹安歇。”
周無涓是這五個宮婢中最年長,且職位最高的一位,在宮中浸淫多年,素來知道如何拿捏宮人,雖然引珠如今姿态擺的極低,但是她猶嫌不足,故意托大。
“你我同為無涓,在宮中應差,我們在婕妤手下讨生活,姑娘們可是在傅昭儀宮中,前途遠大,我可受不住引珠姑娘的一聲姐姐。”
引珠依舊笑容不改,如花面容湊近細看更顯動人,她将手中的陶碗放在榻上邊緣處,坐到了江容的鋪位上,親昵地拉住了周無涓的手。
“周姐姐,既然同住一屋,便是難得的緣分。入宮數載,咱們這些做宮婢的,去哪裏應差,伺候哪位夫人,從來都是身不由己。職位變得,情可變不得。之前與我們同住的那位孟無涓如今擢升成了孟良使,可獨住一屋,我們姊妹這才搬了出來。這幾日我見姐姐聰穎伶俐,處事自有章程,和那孟良使頗為相似,我偷偷和阿容說過好幾次,姐姐這般妙人,來日定是人中龍鳳。加之姐姐相貌出衆,想來來日做個美人也是使得的。”
周無涓雖然明知引珠故意奉承,但是就是聽的心情舒暢,唇角都微微勾起,“妹妹說笑了,我可擔待不起。美人什麽的,更是想都不敢想。”
“姐姐莫要自謙,且不論姐姐來日有何等成就。單說後宮風雲變換,楚婕妤素來備受寵愛,又有吳王傍身,未必不能扶搖直上。屆時我們二人,還得仰賴衆位姐姐照拂呢。”
說完,眼見屋內衆人望向她們姊妹二人的眼中再無敵意,引珠端起床榻邊沿的陶碗,再次遞到周無涓的面前。
“姐姐,請。”
周無涓這次并未拒絕,接過陶碗,大氣道:“既然妹妹深情厚意,那我們便不再推辭。日後若是有何難處,我等義不容辭。”
“那便提前謝過姐姐了。”
引珠轉頭望了江容一眼,江容立刻會意,主動起身,将桌上的陶碗端起,遞給靠門邊的兩位宮婢,口中連連道歉:“夜裏攪擾各位姐姐休息,萬望恕罪。”
得了引珠和江容的恩惠,衆人自然不便再多說什麽,反倒主動關心起江容,“江共和剛喝了熱姜湯,還是躺下發發汗吧。”
“就是,莫要再多操勞了。”
衆人甚至擔心江容身上的棉被單薄,紛紛貢獻出自己的外衫,搭在江容的薄被上,幫她發汗。
江容喝了姜湯,夜裏果然出了不少汗,第二日雞鳴時分,引珠早早起身等在孟良使房門前。
孟良使一見引珠,頗為頭疼,“江共和還沒好嗎?椒風舍能幫她輪值的共和我都麻煩遍了,衆人更是多有微詞。今日再為她通融,只怕要讓人疑心我偏私了。”
引珠遞上一方新繡帕,哀求道:“奴婢知道良使剛剛晉升,行事自有難處,但是昨夜阿容她好不容易發了汗,若是驟然吹風,只怕病勢加重,傷了根基。煩請良使想想法子,我們姊妹定會感激不盡。日後若良使有用得到的地方,我等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孟良使蹙眉環視了一圈屋舍,最終視線落回了引珠面上,攥住她微涼的手。
“我記得你今日輪值,既然你休沐無事可做,不如你替江共和頂一天?”
引珠下意識抽回手,摸向耳垂,連連搖頭,“我不行的。近前聽差,我會出岔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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