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終局(一) 師兄,你在(2/2)
她轉頭,看到了漸漸出現的滿身都是血的磐妤。
她單膝跪在地上,而懷中躺着的是斷了一只胳膊的淩白。
淩白臉色慘白,因為斷臂之痛眉心緊緊皺着,他疼得全身都在顫抖,唇瓣瑟瑟縮縮,另一只手緊緊抓着磐妤的裙擺,聲音虛弱至極:“殿下……”
“不要哭,淩白不疼。”
磐妤咬着牙垂首,像是在忍着什麽,卻終是忍不住,留下了兩行淚。
“都說了讓你……滾遠點,為什麽非要替我擋那一下。”
“那劍氣就算傷到我了,我也不會死,可是你的胳膊……”
淩白眉心輕動,眼眶通紅,因為磐妤的話,唇瓣抖動的幅度更大,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被安慰一兩句,就潰不成軍。
“淩白是殿下的劍侍,能為殿下去死,是榮幸。”
磐妤用顫抖着手将藥粉灑在他斷臂之處,而後趕忙替他包紮着傷口:“早就讓你走了。”
“為我這樣的人去死……究竟有什麽榮幸的。”
淩白雖然身子很痛,但因為磐妤的話努力搖了搖頭。
他知曉這麽多年來磐妤的生活很不好過,她沒日沒夜的練劍,比所有人都努力,就是為了讓自己爬得更高,不被別人看扁,她在練劍營中從來不敢松懈,好不容易爬到了皇都皇女的位置上,卻總是在戰戰兢兢,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從那個位置上掉下來,他知道她一點兒都不開心。
每次取血祭劍,她嘴上總嫌棄他笨手笨腳,可要親自動手時,都只會在他身上留下很小的口子。
因為她知曉,如果讓他自己來,取出來的血只會更多,傷口只會更深。
他伴她十年之久,從不相離。
他看到過她常常夜裏做夢都在害怕那柄長劍,所以除了對戰之時她會握劍之外,別的時刻她都會把長劍扔給自己抱着,要麽離那把劍遠遠的。
在別人看來,她矜傲自負,瞧不上劍侍,覺得他卑劣不堪,讨厭他血液沾劍,身為皇都的皇女,更是從來不會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但只有他知道,她的本性和底色,就像如今滴落在他身上的淚一般,是溫熱的。
“殿下總是嘴硬心軟。”
“在淩白心裏,殿下是最好的人。”
杜言漪瞧着這副場面,只得上前助磐妤一把,她伸手,指尖滲出靈流,施了鎮血印覆蓋在淩白的斷臂之處,這印只能助力身上比較大的傷口止血,平日裏她也不怎麽用。
然而就在鎮血印布完後,她垂眸間卻發現自己腰間的靈囊不見了。
杜言漪眉心緊蹙,心口猛縮了幾息。
按照她的記憶,她并沒有感受到別人觸碰腰間的靈囊,那東西去哪兒了?
呼吸急促幾分,杜言漪凝神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劍指并在眉心處,一道驚野劍的本體劍氣就被她給抽了出來。
細小的長劍在身前的半空中懸着,杜言漪咬破手指,将血液抹在了劍身之上。
剎那間,長劍閃過一道淩厲的紅光。
少女微微閉眸,唇瓣輕啓:“去,找到師兄。”
……
游浔的身體被一股難以捉摸的古老的力量占據,他能感受到,那力量來自于比仍何魇族更高級的存在。
或許他應該喚作魇祖。
可是他不知道魇祖占據了他的身體,還吸走了辛應誠體內的魇息是要乾什麽。
原本他疑惑,為何從青野關的觀音廟中出來,那只天魇并未有所動作,現在他理解了,那只天魇被藏在他身體更深處的魇祖吸收了。
雖然他能控制神魂移動到傀儡體內,但游浔并未這樣做,因為他想看看這魇祖到底想乾什麽。
魇祖占據了他的身體,如今這副軀殼已然被魇息吞噬。
游浔感受着被漸漸侵蝕的四肢百骸,心中隐隐下了一個決定。
他能判斷出來,這魇祖的修為十分之高,因其身上的古老氣息,怕是活了不下千年。
而在這股古老的氣息當中,雜着難以掩蓋的怒意。
直到一個時辰後,魇祖利用他的身體來到了北境十三山,他才知曉他要乾什麽。
天魇以上修為能劈山填海,只見魇祖利用他的皮囊飛至北境山前,二話不說,擡手間便将缥缈峰的峰頂直接用魇息掀飛了。
“這就是你給本座下的詛咒是嗎,那你死了,我要也讓你睡不安穩。”
濃濃的怒氣無法消解,化為了更為猛烈的攻勢。
在魇祖擡手間,從左至右十三座相連的山峰被狠狠劈開,山石四滾,房屋坍塌,樹木亂倒,地殼發出轟隆之聲,直直裂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當年你一劍劈開我的疆域,讓北疆數千年寸草不生,那今日,我便讓你的墳墓變成一片焦土。”
本來身受重傷的玉修聖人正在洞xue內打坐,誰知陣陣轟隆的靈流波動徹底将他的調息打亂。
他凝眉站起身來,卻發覺缥缈峰整座山峰被人從中間直直拂斷。
山峰之巅掉落,發出巨大的聲響,惹得衆弟子人心惶惶。
這樣排山倒海的能力,當世難見。
冥冥之中,他好像想到了什麽。
但當下他只能先去護住北境的衆多弟子。
長劍禦出,他踩于其上,祭出數道靈力屏障,可受傷之後,他的修為還未全部恢複,只見祭出的屏障在碰到那人的魇息之時,頃刻間化為了飛灰。
而在視線停留在半空之上時,玉修才看清踩于虛空中的人。
竟然是游浔。
“大師兄?”
“怎麽會是大師兄!”
弟子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對抗魇息之時,眼神紛紛充滿着不可置信。
“大師兄為何會有魇息?”
“又為什麽要破壞北境?”
“對啊,師兄不是和師姐去除魇了,怎麽會變成這般陌生的模樣?”
“師姐呢?”
當下的讨論一瞬間亂成了一片。
玉修揮袖,一陣劍氣就直直立在了北境的山門前。
他凝眉間利用靈力傳音,溫潤又雄渾的聲音響徹北境:“他并非是你們的大師兄,如今呆在這副軀殼中的是一只魇。”
“北境弟子列陣,護山。”
“是!”
……
杜言漪利用劍氣找到靈囊之時,發現裏面只有那只沒了神志的傀儡,師兄早就不見了蹤影。
她已經顧不得游浔有沒有發現她偷偷藏了和他模樣相同的傀儡,心中充斥着的全都是擔心。
師兄為自己破了無情道,當下修為全無,體內還有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蹦出來的天魇,讓她沒有辦法将他一個人放下。
地牢底十分潮濕,血液的味道混合着腥臭味,讓人聞到內心便犯起嘔吐之意。
杜言漪站在牢獄最深處,瞧着眼前破開的大陣,以及消失了的辛應誠,心髒突突狂跳。
師兄會去哪兒呢?
他絕對不可能自己從靈囊中突破而出,那既然當下沒了人影,極大可能是被那只可惡的天魇帶走了。
杜言漪握着靈囊的手有些發抖。
可是她現在完全不知道從哪裏去找,道道尋人的劍氣放出,卻如同泥牛入海,絲毫找不到游浔的蹤跡。
她咬着下唇,呼吸都有些滞停。
可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時,她發現靈囊中北境為每個弟子分發的弟子牌竟然碎了。
弟子牌碎,意味着北境出了問題。
可是明明魇族在攻打三都,能襲擊北境的人又會是誰呢?
杜言漪腦子瘋狂轉動,眼前卻總是浮現出一道淡青色的颀長身影來。
不可能。
從魔都到北境,乘靈舟起碼都要多半日的時間,意念術換境中時間和外界時間的流速不屬于一個層級,她在換境中過了很久,但外界的時間不過才過去了一個時辰。
游浔就算被那只天魇附體,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到了北境。
可是,那襲擊北境的人又會是誰?
杜言漪沉眸間欲從牢獄底部離開,靈舟在她身上,現在回北境說不定還能出一份力。
自從夜辭被意念術反噬,踏入空間縫隙後就不見了蹤影,也不知道人現在在哪裏,但杜言漪可以推測出的是,夜辭反水辛應誠就是為了練出三品血魂淚。
而之所以要煉制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三品血魂淚,就是為了複活她在換境中見到的那個女子。
素梨。
既然夜辭如今大費周章要複活素梨,那當年用天火滅掉尋南村的人就不會是他。
當年魔都城內風雲變幻,說不定就是追殺夜辭的仇家行了這等非人道之事。
只能說,世事無常,這些事情都發生在過去,杜言漪也改變不了什麽。
她邊想邊從地牢往外走,不知不覺中經過了一間漆黑的牢房。
而之所以停下腳步,是因為她聞到了淡淡的藥香。
是積雪草,煉制血魂淚的藥引子。
牢獄中光線很黯淡,氣溫很低,空氣中腐臭腥臭味濃密,她微微側眸瞧向一旁的牢房,透過細微的光,她隐約看到了瑟縮在牢房角落的一個人。
那人穿着一身淡色的長裙,赤腳踩在地面上,頭發很淩亂擋着臉。
在杜言漪的視線落過去時,自保似的,她猛然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而在那女子身前的地面上,竟然生長着幾株泛着淡淡靈光的積雪草。
靈草是從充滿血污的泥裏長出來的,葉子青綠,長勢不錯,杜言漪不知道為何牢房這種無光的陰濕之地會長出積雪草來。
她緩慢靠近牢房,壓着眉頭視線從那人身上逡巡而過。
而對面仿佛也感受到她并無惡意,于是試探般放下了手,從縫隙中露出一只眼睛來,瞧了瞧她。
只那一眼,杜言漪落在身旁的手一緊。
因為那只眼睛像極了磐妤。
“你……是不是巫師一族的族人?”
杜言漪不知曉磐妤曾經的名字是什麽,只能用巫師一族的名頭相問。
那女子聽到巫師二字時,身子忽然動了動,但想到什麽又縮了回去。
杜言漪壓低了聲線,溫柔道:“我沒有惡意,只是我有個朋友在找她的姐姐,或許你會感興趣呢?”
那女子身前的積雪草忽然抖了抖,葉片之上的靈光散落在地。
在葉子舒展開來時,那窩在角落裏的女子悶悶開口:“你是誰?”
杜言漪眨了眨眼,擡手間将這牢房之上布下的陣法解了開來。
牢門大開,杜言漪并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門外。
“我是北境的弟子。”
“如果說你真是巫師一族後人的話,那你妹妹此刻就在魔君殿外等着你呢,要不要和我出去?”
杜言漪嘴角帶着淡淡的笑意,而後朝姑娘的方向伸出了手。
……
杜言漪帶着那姑娘出了牢獄後,便一路往外走。
這牢獄建在魔君殿的地下,幾刻鐘前,她放出的劍氣找到了靈囊所在之地,杜言漪心中着急,便也顧不得別的,直接一劍将魔君殿旁的地面捅出來一個大窟窿。
于是杜言漪是帶着姑娘踩着長劍從大窟窿飛出來的。
落地,她穩穩扶住了姑娘的身子。
自從方才有過身體接觸,她就覺得姑娘身上十分冰涼,出了地牢,接受了天光,她這才發現姑娘渾身冷白,白的有些駭人。
“磐妤!”
杜言漪大老遠就喊了磐妤一聲。
磐妤給淩白喂了好些個固本培元的丹藥,這才看到他的臉色好了些,回頭時就看到杜言漪帶了個人出來。
那人穿着破爛的素衣,長發零散,身子消瘦的不成樣子。
而在那人朝自己投來視線時,磐妤忽然愣住了。
她狹長的雙眸輕壓,不知為何像是感受到什麽似的,眼眶不由自主紅了起來,心髒在瘋狂顫動,如同被一只大手捏住,血液從縫隙中不斷擠出來。
她蹙了蹙眉,不敢相信。
而在對面之人露出髒兮兮的面容時,磐妤才徹底确認。
那人就是她找了多年的姐姐。
平時桀骜的模樣徹底消失,她眼尾通紅,唇瓣發着抖喚道:“阿姐。”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