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浮生玺（十一） “從那一眼（2/2）
然而就在她視線下移之時，她瞧見了他落在身側的右手。
原本修長白皙的手如今沾滿了他的血，而他的掌心之中，正虛握着一顆沾了血的黯淡的內丹。
杜言漪眼眶酸澀：“師兄……”
她擡起右手，顫抖着捂住游浔胸口還在往外流血的傷口，指尖凝聚靈力往他的體內灌輸。
另一只手慌亂将腰間的靈囊給打開，從裏面倒出數瓶治療的丹藥，她挑着從中拿出了一顆她用作保命的靈丹，喂到了游浔的嘴裏。
“不是讓你別出來嗎？”
“為什麽還要出來……”
杜言漪邊給游浔注入靈力，連說話的聲音都在抖。
“師兄……你醒一醒。”
“那不是你的錯。”
時間漸漸流逝，杜言漪停留在他心口處注入靈力的手都有些發麻，然而盡管她一點兒保留都沒有，那些靈力卻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沒有起到作用。
她睫羽微顫思考着。
許是這環境的問題，這些霧氣擾亂人的神志，将人的各種情緒放大。
肯定是這霧氣，讓游浔沉浸在懊悔情緒中無法自控。
“我帶你出去。”
杜言漪收了靈力，本想正面架着游浔起身，但是發現手不知道往哪裏放，更是沒辦法使力，于是她直接轉過身子跪在了地上。
她側眸時，将他右手中血淋淋的內丹收進靈囊中，而後拉過他的雙手環在自己身前，将人背在了背上。
游浔本就身子勁瘦高大，全身的重量壓在身上時，杜言漪明顯很是吃力，連呼吸都停頓了幾分。
她咬着牙挪好身子，右手小臂上的傷口因為用力又洇出鮮血來，不過她沒有時間去管這些。
有了驚野劍相護，她沉了沉眸，背着游浔沿着方才來的方向一路往外走。
四周可見度很低，背上的人呼吸很輕，黑線絲絲縷縷從傷口處進入他們的體內，但杜言漪沒有精力去顧及，只想着一定帶他出去。
她要帶游浔去一處沒有濃霧的地方。
她要他活着。
“師兄，我是師妹啊……你別睡，我會帶你出去的。”
她怕游浔徹底沉睡下去，因為她知道一個人如果失去了活着的念想，那無論別人怎麽努力都救不回來，所以她就算很累，傷口傳來劇痛，也一直在同游浔說話。
“師兄要好好活下去。”
“我們一起為當年的事情報仇好不好……”
“我會和你一起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杜言漪一路帶着游浔穿過了濃霧，繞了好些個彎，這才帶着他來到了她方才呆過的山洞前。
全身的力氣都快用盡，手腕上不停往下滴着血。
杜言漪喘了喘氣轉身将游浔放下來，因為失力她跪在地上，胸口不斷起伏着，她發髻淩亂，青絲散開在肩上，額前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絲。
山洞前的霧氣消了很多，她瞧着安全了，便挪着游浔輕靠在石壁之上。
這山洞內的石臺很難走，她沒有辦法背着游浔進去，于是只能在這處緩解，她凝眉将自己體內淩亂的靈力梳理些許，這才從靈囊中拿出來好些個丹藥，喂給了游浔。
瞧着那張滿是損傷的臉，杜言漪拿出絲帕，慢慢靠近他。
平日他肯定不喜歡她靠他這麽近，但是如今情況不同。
杜言漪想着，用修複傷口的靈水沾濕絲帕，側着身子，一只手支撐在石壁上，一只手拿着絲帕輕輕将他臉上的血跡給擦去。
微弱的呼吸輕柔鋪在男子的臉上，絲帕的邊緣蹭在他的皮膚上，她細心地繞過箭痕之處，怕弄疼他，而後又緩緩将靈水滴在他的傷口上。
終于，看到那張漂亮的臉恢複些許曾經的模樣，杜言漪心中才好受了些。
但是她并沒有停下來，而是輕輕拉過了男子的手。
游浔的手很是冰涼，杜言漪瞧着他本來修長如玉的手指之上全是他的血，就覺得很難受。
她一點點将游浔手指上的血給擦乾淨，而後拉着他冰涼的手放在了唇邊。
溫熱的氣哈在他的手上，杜言漪想着想着，将他在瘴域中給自己的暖珠拿了出來，塞進了他的手心之中。
他們的手相握的很緊，将那顆暖珠包裹在手心中。
可是不知為何，時間漸漸流逝，杜言漪莫名覺得自己身子越來越疲軟。
她知道雖然她将很多靈力注入了游浔體內，也受了傷，但不至于這麽虛弱。
她想不通為什麽，只以為自己是因為受了濃霧中情緒的擺布才如此。
而也就是這時，杜言漪忽然感受到了一陣陣濃烈的寒氣。
她側眸去看，只見平穩靠在石壁上的人面色冷白，他渾身滲出極寒的靈氣，那寒氣越聚越多，将他整個人籠罩起來，而後朝着四周蔓延，連周圍石壁之上都開始蔓延上冰裂的紋路。
“師兄。”
杜言漪雖然很疲憊很累，雖然知道靠近他很冷很凍骨，但還是朝着他身邊坐了坐。
她從靈囊中拿出件大氅來給游浔披上，本想将人攬入懷中，卻在伸手之時停頓了片刻。
但轉念一想，特殊時期特殊對待，她壓了壓眉，便挪坐在游浔身邊，擡手将人一下攬入了自己懷中。
她又不是沒抱過傀儡，這樣的姿勢還是得心應手的。
游浔的體溫簡直比北境的寒冰還要凍人，她身子發着抖，但還是咬牙忍着。
她更希望游浔能夠扛過內心的夢魇。
她一下又一下輕撫着他的肩膀，喃喃道：“師兄，其實我呢，是一個行動力很強的人，也是個不會顧及太多的人。”
“當年後山瀑布的那一眼，我就喜歡你了。”
“說起來有些随便是不是？”
“但就是喜歡瞧着你，這怎麽不算是喜歡呢？”
“你總是冷冷的，不喜歡我靠近，我忍了很多年，總覺得表明心意要正式一些，所以在弟子禮之上，送了你漫天的櫻花瓣。”
“可我好像忘了一件事，我所做的這些，都是站在我的角度去看的，我沒有去考慮過你喜不喜歡。”
“所以後來……我想着和你保持距離。”
“我不知道曾經的你都經歷過什麽，但是……但是我真的很想，身邊的人都好好的。”
她暗自說着，一下又一下輕撫着懷中的人。
天色漸深，朝着清晨的灰蒙靠近，因為冷氣纏身，她清秀的眉宇輕皺着，長睫之上結浮上淺淺的冰珠。
她微微側身，身子癱軟，本能地将腦袋靠在了懷中人的身上。
皮膚輕微觸碰在一起，他們像是兩只依偎在一起的小獸，沾着血色，相互取暖。
兩人周圍的土地都被寒氣凍住，杜言漪臉色煞白，唇沒了往日的潤粉，因為一直同游浔說話有些發乾，聲音更是生澀，嗓子都啞了。
可雖然神志漸漸不清晰起來，她還是在喃喃說着。
“想了想，我都沒有來北境之前的記憶……”
“我不知道我從哪裏來……也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
“更不知道當年為什麽，我會經脈盡斷倒在路邊……”
“師兄。”
“你說……是不是曾經的我也很慘呢？”
草木皆冰，空氣中的霧氣因為天光漸現而淡去，山林之中蟲鳴聲漸起。
少女的聲音軟而傷：“但是，我現在有你們了。”
空氣中忽而刮過淡淡的風，吹向山洞之中，這陣風如同泛起的漣漪，吹起了兩人交疊在一起的發絲。
“我很……珍惜你們。”
淺淺的呼吸聲從耳畔傳來，游浔眉心輕動，睫羽微微擡起幾分。
夜晚的天光很暗，血液的味道很濃，但又夾雜着幾分初曉的露水氣和青草香。
此刻，身邊的人很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身上因為寒冷而發出的顫抖，也能聞到她身上被血腥氣蓋住的櫻花香。
肩被一只手輕輕攬着，他擡眸的剎那，看到了少女沾滿血液手指。
血珠彙聚，從她的指尖滴落，洇開在他的衣袍之上，仿佛開出了一朵血梅來。
他落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不知不覺中，握住了少女垂落的紗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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