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浮生玺(十) 有人從身前(2/2)
白茵雪在游浔即将喝下那藥之時,趕到他身旁,伸手打翻了那瓶藥,藥瓶掉落在地上,濃綠色的液體從瓶口流出。
不像是藥,更像是毒。
她一把将孩子攬在自己的身後。
打破了原本的儀式,那些黑衣人紛紛将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打破血祭者,殺無赦。”
刺破心口的百姓一個個倒向地面,血液從心口處不斷流出滲入土中,染深了周圍的地面,那幾個黑衣人持刀朝白茵雪攻來。
杜言漪能感受到白茵雪渾身都在發痛,毒素早已侵入她的四肢百骸,雖然聽說她曾是天狐族的聖女,修為甚高,但如今她全身修為散盡,別說與這些人纏鬥殺了他們,就連帶身後的孩子走也成了問題。
“尋兒,清醒一些。”
白茵雪回頭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垂眸去看,卻只能瞧見孩子失焦的藍色瞳孔。
許是她的出現打破了這非人道的祭祀,只要來了這地方就要把自己心尖的血給奉獻出去,那幾個身穿黑衣的人勢必要将她的孩子留下。
她咬破了指尖,凝眉間将指腹上湧出的血液抹在了少年的眉心。
“跑!離開這裏,不要再回來!”
天狐族的血液有控制心神的作用,于是少年垂眸間,聽從她的指令一路往外跑去。
那些黑衣者欲繞過她将她的孩子給抓回來,但她就算沒有修為也會用盡全力去保護好自己的孩子。
她嘴角微動,語氣沉重大聲道:“微生浮!你若再不出來,天狐族的內丹就別想拿到了!”
一黑衣者攻來,與她纏鬥在一起。
身旁的另一個黑衣者道:“那孩子中了毒霧,快使驅傀之術,跑遠了就召不回來了。”
“可是谷主要天狐族的內丹啊,那孩子要是死了,這女人怎麽辦?”
“祭禮不成,我們都要死,怪就怪他非要闖進毒霧裏,自己都顧不住了,還要救一個不相識的人,是他活該。”
“快用,祭禮不能斷!”
“好。”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杜言漪的視線忽然間模糊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想将她從這副身軀中給扯出去。
但又有股陌生的力量想留下她。
刀刃劃過皮膚的痛感傳入神經,杜言漪咬緊了牙關,胸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白茵雪猛咳之下,直接吐出了一口鮮血,單膝跪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空氣中忽然暈開一陣濃烈的藥味,只見從濃霧深處緩緩走出一個人的身影。
“都說了,會送你們上路,怎麽一個個的都這麽着急。”
來人一身深色衣衫,容顏在這濃霧中顯得不是很清晰,直到走近了,那幾個黑衣者才看清來人是誰,紛紛單膝下跪行禮。
“谷主。”
“蠢貨,這點事兒都辦不好。”
靈壓蓋過,周圍的黑衣者紛紛腦袋砸地,很是害怕他,連身子都在發着抖。
白茵雪抹掉嘴角的鮮血,擡眸去看來人,只見微生浮嘴角帶着幾分淺笑朝着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茵雪啊,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嗎?”
白茵雪雙手抓着地面,疼痛已然讓她支撐不住身子,她壓着眉冷斥道:“不記得。”
微生浮走近,伸手擡起女人的下巴,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擡起頭來。
男子壓着眉:“當年是你親口告訴過我,天狐族的內丹能治百病,怎麽,過了這麽多年,聖女全都忘了嗎?”
白茵雪凝眉:“你什麽意思?”
微生浮忽然間大笑了起來,笑的肩膀都在發顫:“天狐族滅族之時,聖女還在靈妖殿吧,那你可知,隐世之族又怎麽會惹上仇家呢?這仇家實力還如此強勁,一夜之間滅了你全族?”
“聖女不妨猜猜,到底是誰帶人去的天狐族?”
杜言漪能感受到白茵雪全身都在發抖,精神緊繃,她心口聚憋着滔滔怒意,眼眶酸澀,淚水不由自主湧了出來。
白茵雪一把抓住了微生浮的衣袖,雙眼通紅,聲 音發顫道:“你到底什麽意思!說清楚!”
微生浮松開了握着她下颌的手,輕呼出一口氣來,拂開白茵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既然聖女如此想知曉,那我便告訴你吧。”
“自然是你的好夫君,妖都的妖王殿下啊,除了他,還有誰能在翻手之間,就滅掉你的母族呢?”
白茵雪聽到回答,身子一瞬癱軟倒在地上,因為全身毒素的蔓延,她的脖頸上,皮膚上皆浮出一條條黑色的紋路,蜿蜒着仿佛鑲嵌進皮膚裏,讓她痛苦不堪。
微生浮轉過身去,搖了搖頭。
“你怕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是誰下的吧,堂堂天狐族天賦最高的聖女,怎麽會在成婚生子之後,變成了個靈力全無的廢物?連孩子都體弱多病,你不會覺得奇怪嗎?”
女人眼中已經沒有淚能夠流出來了,她雙手緊緊抓着地想坐起身子,可試了幾次,卻怎麽坐都坐不起來。
周圍地面躺着的那些百姓早已沒了氣息,血液滲進地面,不知不覺中,那濃綠色的藥起了作用,從屍體的內部流出來,腐蝕着血肉,将那些屍體纏住拉入地下。
微生浮回眸看向她。
“你來尋我找浮生玺治病?”
男人嘴角上揚,笑得有些駭人:“你可知,你就是我的浮生玺啊。”
白茵雪眼睫微顫,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
“天狐族整整兩百四十口人,他們的內丹全都被你的夫君活剖,送來我這裏制成藥玺時還是熱乎的,可是後來我才發現,這玺成還差一味引子。”
“藥毒一家,需渾然天成,你體內浸透了九九八十一種毒素的內丹,正是我的引子啊。”
微生浮輕笑着,白瞳無法定睛,說出來的話卻讓人脊背發寒。
“別擔心,前幾日答應你放那小子走,我會說話算數的,畢竟是你給我提供了這麽好的想法,而他,一個從娘胎裏就帶着毒的孩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微生浮凝了凝眉:“算着時日,今日剛好是第八十一種毒素凝丹的日子。”
“是時候上路了,我的聖女殿下。”
白茵雪攥着拳,食指的指尖狠狠掐着掌心,她嘴角不停往外流着鮮血,身體被掏空的感覺愈發厲害,她努力撐着身子,才堪堪坐起來。
一時間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緣由,白茵雪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戳了數千刀,族人的容顏一個個浮現在眼前,他們活着被剖丹時求饒的眼神歷歷在目,鮮血四濺,無人生還。
她眼眶通紅,心口劇痛,眸中血絲遍布,銀牙咬血:“我做鬼也不會放過——”
然而話還未說完,白茵雪只覺得心口一陣刺痛,她吐出一口黑血,堪堪垂眸去看,只見一柄長刀從身後貫穿了她的身體,剛好刺穿她的心髒。
時間仿佛停滞了下來,她嘴角顫抖着。
因為疼痛,連原本微弱的呼吸都變得極慢,仿佛呼吸重一點全身都要散架了,然而盡管她很慢,很小心了,心口處的鮮血還是在不停往外流。
她眼真真看着自己的血從紅色變成了被毒液浸透的黑色,手背上的毒紋因為血液的流出而漸漸褪去,也是在這時,她努力控制着身子,微微轉過了頭。
然而在看到身後人的剎那,白茵雪瞳孔驟縮,兩行血淚從眼中流了出來。
因為她的兒子,正雙眼赤紅站在她身後。
孩子本來淺色的衣衫上此刻全是鮮血,他發絲淩亂,面色煞白,身子僵硬着,如同一個等待被人使用的提線木偶。
“尋兒……”
刀刃被孩子從身後拔出,帶出稀稀拉拉的血液,白茵雪失力倒下,她無奈用手肘撐着地面,這才努力從嘴角擠出一個微笑,吃力地擡手撫上少年的側臉。
她苦笑着,用盡最後的力氣凝起指尖的血液,重重點在少年的眉心,閉眸間念着杜言漪聽不懂的密語。
微生浮看着這副場景,無奈搖了搖頭。
他冷目看向了一旁跪着的幾個黑衣者,壓了壓眉道:“多事。”
男子擡手間,只見那幾個黑衣者的頭顱紛紛爆開,一時鮮血四濺,沒了頭的身體哐然倒下,砸出血灘。
“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由你親手剖吧。”
……
杜言漪睜眼的時候,落在身旁的手一直在發抖。
一時接受到的信息過多,她現在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看到事情的真實性。
她胸口猛的起伏着,剛才腦海中血腥的畫面不停的浮現,微生浮說的那些話更是控住不住,一句一句往耳朵裏面鑽。
杜言漪喉頭微動,眼眶含淚,因為與白茵雪共情共感,情緒久久難以平複。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回神發現身前還是熟悉的傀儡時,這才緩了緩呼吸。
她眉心的紅印還在,而傀儡方才那不對勁的狀态也總算是好了些。
只是什麽都沒變,卻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她垂眸輕輕拉過傀儡的手,雙手将他的手合在手心中。
杜言漪擡眸看着那張與游浔一模一樣的臉,眼眶中的淚水不自覺湧了出來。
如果說,她看到的那些都是游浔親身經歷過的,她好像有些理解,為什麽在入北境之時,他會毅然決然選擇無情道之路。
所謂救治百病的浮生玺,實際上才是最大的兇器。
情緒上頭,她也不顧她腰間是否還有那條相纏的白色尾巴,決然向前将傀儡攬入了懷中。
她輕柔地拍着它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一樣。
杜言漪想,如果這樣的擁抱師兄能感受到就好了。
他定然是需要的。
……
藥王谷後山,濃霧密林中。
血紅色的霧氣将整片山林都籠罩起來,青年原本身穿一身淺衣,而如今身上卻滿是血痕。
猶如幽幽浮萍,他的衣角随着腳步而動,他眼眸無光,壓眉間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鮮血淋漓之色印入眼簾,恍如隔世。
好似是他的血,又好似不是他的。
是好多好多人的血。
熱的,黏連的,惡心的。
眉心的紅痕閃着靈光,靈流散去,他看到了曾經的那些畫面。
血液順着他修長的手指滴滴答答往下掉着,游浔嘴角微動,冷風吹過,撩起他肩上的長發。
忽然間他笑了起來。
什麽被母親抛棄?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當年親手……親手剖出了母親的內丹。
多可笑啊……多可笑。
從頭至尾該死的人都應該是他。
但為什麽活下來的人偏偏只有他。
母親至死都不想讓他蹚進複仇的苦水之中,而是騙他恨她,騙他遠離她。
可他并不想這樣。
哪怕永遠活在自我厭棄與無盡的仇恨當中,他也不想不明不白活着,甚至背着真正的弑母罪惡,雲淡風輕的活着。
濃霧中的隐形之人仿佛感受到了男子的虛晃與崩潰,一瞬間全然湧出,一道道刀刃劃過男子的肩背,繼而刺入他的身體,可他還是在笑着。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笑過了。
可笑起來為什麽這麽苦……
笑着,卻還是不開心。
那就不要笑了。
青年凝眉間,濃霧中的血氣霎時間冰凍起來,變成一根根刺眼的血箭,血箭在空中游走,刺穿那些隐在暗處之人的身體,又朝他飛過來,一下又一下貫穿他的身軀。
“為什麽?”
為什麽會是這樣?
如若不是來藥王谷借浮生玺,他的記憶是不是永遠不會恢複,永遠也記不起當年他做下的錯事。
血箭四散飛過,滿身血色的青年跪倒在地上,如冰琉璃般的容顏沾滿了血,他清冷的鳳眸中夾雜着猶如死灰般的寂靜。
手仿佛不是自己的手,而是殺人持刀的惡器。
青年長發散開在肩,他垂眸間,嘴角勾起一抹笑來,本來清秀的容顏被鮮血襯得如同鬼魅一般,冷眸之尾透着絲絲縷縷的灰氣。
那是一股自毀的殺意。
他擡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心口。
當年,他就是從這裏将母親的內丹剖出來的吧。
天狐一族,只有活着剖丹,內丹才不會化掉。
那該有多疼啊。
他也得試試才行。
指尖蜷縮,暈開靈力,他控制手指朝着身體內狠狠戳去,心口處的血液開始不斷湧出。
什麽藥王谷?
什麽浮生玺?
什麽救治百病?
天狐族二百四十一位族人的內丹凝聚成了世人口中救人的聖物。
踩着族人鮮血救人,真該死啊。
他竟然不知道。
指尖狠狠陷入血肉,那顆藏在暗處的天狐族內丹流轉着銀藍色的光,漂亮的如同琉璃珠子一般。
可是,它的存在卻讓游浔無比厭惡。
挖出來就好了。
他該嘗嘗當年的疼痛。
指尖陷入血肉,溫熱的血水流淌着,他微微閉眸,心如死灰。
淩厲的箭鋒閃着紅光,血液沿着懸空的箭尖滴落,穿透他的骨,他的肉,周圍的環境成一片血色。
夜裏,這放天地變得十分的寂靜,靜到他能聽到指尖挖出內丹的淅瀝聲響。
全身的神經都在發狂,仿佛在痛斥他當年的行為。
他該死。
指尖捏住內丹,銀藍色的流光沾染了血漬,一路透過心髒,快要被他生生挖出。
然而就在這時,身子一抖。
游浔感受到有人從身前緊緊擁住了他。
一雙手攬在她的身後,輕柔地撫摸着他的後背,身前好似貼着溫軟的軀體,屬于少女的熱意傳至他冰冷的身體上,将他整個人籠罩起來。
挖丹的指尖停頓了片刻。
熟悉的聲音帶着輕哄和安慰。
“不怕,有我在呢。”
“是他們的錯,那些壞人都該死,都該下地獄。”
“你沒有錯,你是我們最好的大師兄啊。”
“我會永遠陪着你的。”
青年長睫微顫,心口瑟縮。
血箭依然在穿透他的身軀,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淺色衣衫之上仿佛開出了無數朵豔麗的紅梅。
也就是這時,空中一道紅光閃過,箭身朝他腰間而去,只聽哐嘡一聲,他腰間帶着的玉佩被飛舞血箭穿透打碎,刺入他的骨中。
他蹙着眉,垂眸時卻瞧見那碎掉的玉佩當中有一道靈光從中閃出,旋轉着飛向空中。
那靈光仿佛擁有了生命,從血霧中游移而出,好像在尋找多年不見的主人,直直朝着後山的一處洞xue中飛去。
可為什麽,這玉佩裏會有一道靈力呢?
作者有話說:
感情要開始慢慢變質啦~這幾天都會掉落紅包,求老婆們不要養肥,這對俺很重要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