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亡妻2:幾回魂夢與君同(2/2)
“到底是沒有家的孤女,一點規矩沒有,白瞎我爹娘對你好,沒良心的白眼狼。”
“魏雙兒你嘴巴放乾淨點。”
她臉色一變難以再忍,眼神倏然冷了。
“我有爹有娘,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沒有,又跟你有什麽關系?”
魏雙兒有恃無恐地哈哈大笑,笑夠了之後低下頭。
“對呀,你有爹有娘——
那你知道你爹娘的身份嗎?知道他們叫什麽家在哪嗎?你連他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這跟你沒關系……”
“可是我知道。”
短短五個字砸下來,她臉色一變沖上去抓住她的衣領。
“你說什麽?你說什麽!”
魏雙兒不耐煩地把她推搡開,笑着說。
“我知道呀。
要想換信物,把你身上的那塊玉佩給我。”
觊觎貪婪的眼神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身上,她第一次懂得了為什麽魏雙兒那麽讨厭她,還要留她在這兩年。
她有信物?!
在這之前她視若珍寶地珍藏着身上的玉佩,她以為那是她流落巴蜀唯一和親眷的聯系,可如今告訴她……
“有一個和你相似了好幾分的女人的小像,我當時在你身上發現的,爹娘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呀?”
充滿惡意的聲音落在她耳邊,阿眉攥着玉佩,只覺面前像擺着一個龍潭虎xue,她跳下去就要粉身碎骨。
可是不跳呢?
她想起那個年夜看到的一家三口,想起每一次在夫婦身上感受到的寸縷親情,她太渴望了,她骨子裏就隐約帶着對家的眷戀,她想要找到他們,雖然不知他們是否在找她。
“這玉佩一瞧就是個好物件,你倒是打的好算盤。”
她冷笑一聲,魏雙兒有恃無恐。
“那又怎麽樣?只給你三天時間,給不了我就把東西撕了。”
三天……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玉佩,抓到指尖泛白一絲銳痛傳來也沒有松手。
玉佩和小像,如何抉擇?
她眼神變了又變,一連兩夜失眠。
“玉佩是我見過的,是可能未婚夫給的……
小像是家眷的,和我相似四五分,會是我娘嗎?”
燥熱的夏風吱呀呀地吹了整晚,她滿眼的紅血絲,天不亮就去了魏雙兒的屋子。
大不了……大不了後面她想法子贖回來。
可是一個從沒見過的,娘親的畫像,對她的蠱惑實在太大了。
晨曦微露,她站在門口剛要敲門。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男人陰冷的話落在屋內,充滿了冷厲的殺意。
熟悉的女音随之響起,顯然吓了一跳。
“你瘋了?殺人可是要償命的。”
魏雙兒踱步在屋內,忍不住抱怨。
“都忍了這麽久了,今天就能讓她心甘情願地給我,你這又是抽什麽神經。”
姐夫冷笑一聲。
“天真!她今天給了就能永遠不觊觎?殺之一了百了。”
“我不敢!
這麽大的活人在我這沒了……我半夜都得吓醒。”
“那如何?你當時氣死你爹娘的時候少作惡了?”
“你說什麽呢?我給你臉了是不是。”
魏雙兒啪地一聲打到了姐夫的臉上,聲音帶着難掩的氣急敗壞。
“總之玉佩拿到我們就在這典當了就是。”
“婦人短見!那玉佩豈止千兩……誰?!”
門邊影影綽綽映出影子,盡管阿眉沒有發出絲毫聲音,男人還是敏銳地看了過來。
鋪天蓋地的寒意湧上來,她轉頭往樓下跑去,然而還是晚了。
“啊!”
男人拽着她的頭發死死把她拖了進去,咣當一聲門關上,阿眉臉色發白地掙紮。
然而魏雙兒很快反應過來,夫妻倆死死摁住了她。
“長本事了是不是?敢偷聽!”
她蒼白着臉仰起頭,一雙眼湧出恨意。
“乾爹乾娘是你殺的?!”
魏雙兒啪地一下打在了她臉上,阿眉側臉充血踉跄了兩步。
“跟你沒關系,玉佩呢?”
她說着就往她身上摸,粗魯地去拽她的衣裳,阿眉死死地掙紮,拳打腳踢地踹她,心中第一次湧起了難言的憤怒和恨意。
“他們對你那般好,你身為女兒怎麽能這樣?!”
“你少在這高高在上地指責我!
我的爹娘?這兩個老東西從把你撿回來就恨不得捧成眼中肉,我問他們要點銀子怎麽了?攢了一輩子的錢一分不讓我見着,是打算都留着給你這個沒人養的雜種嗎?”
魏雙兒越說越氣,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湧出一分狠意。
“既然如此,就按你說的辦吧,殺了她,現在就處置。”
男人毫不猶豫地轉身去找匕首,魏雙兒麻利地去捆她,阿眉死死地掙紮,因為心中滔天的恨意和她這兩年做工積攢的力氣,一時啪地一下甩開了魏雙兒,她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擡起頭。
“你敢推我?!”
魏雙兒抓起花瓶往她頭上砸,阿眉閃身躲開,腳狠狠踹上她的小腹。
“啊!”
一聲凄厲的喊聲落在了屋內,阿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拖着她的身體把她拖到了門後。
門外很快響起姐夫的聲音。
“又怎麽了?你能不能堵上她的嘴少把人引來。”
一牆之隔,阿眉利落地把一團布塞進了魏雙兒的嘴裏,反手把她捆了起來。
下一刻,姐夫推門而入,臉色一變。
“雙兒呢?”
他眼中狠戾的殺意傾瀉而出,大步邁出來就要用匕首狠狠捅向她。
“雙兒姐去拿玉佩了。”
心跳如擂鼓,阿眉死死裝出一副自若的模樣,臉色蒼白。
“姐夫……我是真的想活,我把玉佩給你們,還有這些年我攢的銀錢,我就要一條命,哪怕你們把我舌頭割了,我想活下去,成嗎?”
她言辭懇切地祈求,姐夫的臉頓時變了,他輕蔑地笑了一聲。
“你還有私房錢?”
她掩面而泣。
“總要養活自己,也有個幾百兩了。”
幾百兩銀子可夠他們兩三年的花銷,姐夫貪婪的眼神頓時亮了。
“在哪?
快說在哪!”
他急迫地去拽阿眉的衣領。
“就在我床下,離得不遠,姐夫去取嗎?”
男人唰地一下轉頭,又很快看她一眼。
“你不會騙我吧?”
“我哪敢呢,我連玉佩都告訴雙兒姐了。”
男人眼中的狐疑散去,往外走的剎那。
“唔唔!”
一聲微弱的呼救響在門口,兩人頓時臉色一變,姐夫大步走過去。
“雙兒!”
他猙獰着眼神回過頭。
“賤人,你敢騙——”
“咚。”
阿眉抱着花瓶狠命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男人踉跄了兩步,卻沒如她所料一般倒下去,他滿頭鮮血如地獄裏的惡鬼,獰笑着拔出匕首捅過來。
“去死吧!”
阿眉連忙往後躲,可她怎躲得過飛快捅過來的刀子,接連躲了兩刀之後,“噗嗤”,一刀劃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眼前一黑,下一刻被男人拽着頭發摔在了地上。
他擡腳踹了過來。
“賤人,你看我現在留不留你的命。”
拳腳如雨點般砸了下來,踹在她的肚子上,腥甜的血湧上心口,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男人踹了幾腳低下頭,匕首狠狠刺了過來。
“咣當。”
“啊!”
匕首刺穿了她的手臂,阿眉攥着拳頭掄在了他才被砸得鮮血淋漓的額頭,男人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可她一只手摁住他的匕首不讓他跑,另一只手抓起頭上的簪子,狠命往他脖子上戳。
一下、兩下——
兩人身上的血都不要命似的往外湧,她眼中狠得發亮,最終尖銳的簪子戳破了他的動脈,血大股流了出來,“咚”得一聲,男人倒在了地上。
她也是渾身血,急促地喘着氣推開他,過多失血使她臉色慘白,一雙眼清澈的恨意望向了魏雙兒。
“要殺我是嗎?”
“不不……眉兒我們是姐妹……啊!”
花瓶的碎片狠狠砸在了她的腦袋上。
阿眉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和男人捆好還打了個死結。
“既然如此,你們也下去陪他們吧。”
“不不……我爹娘說了你要好好照顧我,你不能……”
阿眉一句話也不說,漠然地抓起桌上的火折子,毫不猶豫地引燃了這個屋子,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門。
火舌在身後吞噬着整個屋子,她披頭散發,手中緊緊抓着從魏雙兒那裏拿來的小像,在夫婦墳前狠命哭了一場之後,徹底逃離了這個小鎮和家。
她渾身血,眼前一陣陣發黑,最終又暈倒在一個樹後面,被人發現送去了醫館。
她身上沒多少錢,止住血就花掉了大半的銀兩,可在這裏如何生存?
她想到了玉佩,在第五次因為吃不飽飯和身體虛弱暈倒之後,阿眉起過把玉佩當了的心思。
可那裏的掌櫃識貨,看的第一眼就驚掉了下巴。
“這可使不得,萬兩也不止,您別當了吧,這都是京城那種地方才能出來的好東西。”
京城?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一點有關家的線索。
阿眉收起了玉佩,撐着還沒好全的身體,渾身只帶了十兩銀子和玉佩小像,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入京之路。
她不怕吃苦,只要還有一口氣,只要還能走,她就能賺錢,她就要找一找那個家。
*
千裏之外的京城,這是姜遲昏過去的第七天。
水患在太子親力親為的處置下不到半月就收了尾,可在最後排查溝渠的階段,他被卷進水中,一道長長的鐵筋戳進了骨頭裏,把整條手臂都快戳穿了。
西南的大夫治不好,連夜人就回了京城。
一連高熱昏厥好幾日,意識全無,皇榜張貼遍尋天下的太醫,整個東宮都籠罩着陰雲。
“怎麽樣了,怎麽樣?”
明婕妤哭得昏天暗地,姜渺更是忙得團團轉。
太醫跪了一地。
“臣等只能盡力,但殿下……”
他欲言又止。
“殿下似乎沉進了夢裏,意識不算清醒,也沒有醒來的征兆。”
夢裏?
他渾渾噩噩不知第幾次夢到楚眉。
一會是盛夏的湖泊,她緊張地拽着他衣袖;一會是端陽宮中,他隔着鏡子為她攏發;她總是在笑,巧笑倩兮地喊他二皇子,他腳步匆忙地追過去,伸手的剎那——
“啪。”
仿佛一面鏡子在面前碎開,那張永遠不會變的笑臉變成了血淚。
“為什麽沒人救我!為什麽!我好疼我好疼……”
“眉眉?
眉眉!”
他厲聲喊她,可那張可怖的臉上只有流不盡的血淚,他怎麽擦也擦不乾淨。
“我過得真的很不好,你知道嗎?”
“哪裏不好?你告訴我,你在哪,是不是有小鬼欺負你?”
“噗。”
一口鮮血嘔了出來,他睜開眼,面前圍着一張張焦急的臉。
沒有……
沒有她。
劇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下一刻,姜遲又昏迷了過去。
他任由自己沉在意識深處,追着那張血淚的臉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這樣的夢境一個接一個地重複。
她總是在笑,淺笑倩兮,連嘴角上揚的弧度和喊他的腔調都不會發生變化,卻又在每次他伸手去碰的時候,變成那張沾滿血淚的臉。
一聲聲的哭訴響在夢裏,她總是說她過得不好,他伸手想去握她。
“哪裏不好呢,眉眉。
是給你燒的紙錢不夠,還是有哪個小鬼欺負你?”
他碰到那個沾滿鮮血的手,那麽涼那麽冷,目光緊緊追在她身上,姜遲想——
要麽就這樣了吧,他留在夢中,最起碼能見她一面。
“我在這不會讓你受欺負。”
混混沌沌的日夜,他分不清幾時也不想出去,她陪在他身邊陪了好久,直到某一天——
那張布滿血淚的臉消失了。
她消失的突然,甚至連一句道別都沒有,再沒有出現在他的夢裏。
“呀!醒了醒了。”
意識恢複的剎那,是一聲聲歡喜的喊叫。
“殿下醒了!”
身體大好已經是快一個月後,這是第三年的八月。
盛夏綠蔭遮天蔽日,他站在廊下望向頤華宮。
那是來東宮之後,專門為她挪出來的地方。
唇角彎起,他忽然想她今年也該有二十歲了,若還活着該是……
想起那張朦胧容顏的剎那,明明身處盛夏,姜遲卻仿佛如墜冰窟。
他忽然發現他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那半個月混沌的夢境後,他如今再去想她,能記得的只有那幾個反複出現的模樣,她笑着喊他,她乖乖由他梳發,她嘴角的弧度一成不變——而其他的,竟是一點想不出了。
甚至包括那張布滿血淚的臉,如今再想都是朦胧的如鏡中探花。
“太醫呢?
太醫!”
院首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聽他說了全程。
“或許……是您不忍再看到那般凄慘的場景,便下意識回避了她的模樣。”
姜遲自然不信。
他趕走太醫,接下來的日子,開始罔顧頭痛喝酒。
大醉一場之後總是能格外清楚地看到她,她在他夢中變得清晰了,一醒來又模糊得不成樣子。
冰冷的酒澆過喉頭,頭疾就從那段時間愈發嚴重。
再之後姜遲開始作畫。
每一次從夢中醒來,他就會去頤華宮畫一張畫。
畫她的模樣,畫他所有印象中楚眉的樣子。
一幅一幅堆滿了頤華宮的主殿,每一個長夜,他的手指都撫過她的笑臉。
“還能記你幾時?”
話落在屋內,如過往的無數次一樣,永遠沒有人應答。
這是建安二十年的十一月,落葉堆滿了她途經的大街小巷。
沒有銀錢阿眉吃過很多苦,她藏好了玉佩,跟着大災之後趕路的人一起往京城去。
她時常迷路,就算問了人也會走錯方向,陌生的地方總是容易繞暈人。
她身上的銀錢不多,總是饑一頓飽一頓,偶爾發熱了就要徹夜勞作,來賺點銀錢去看醫。
她的玉佩小心翼翼地藏着,大災之後的流民很多,她連睡覺都很不安穩,時常找一些偏僻的橋下,累得倒頭就能睡着。
途經山林的那天,她在充滿礫石的山洞裏,做了一場夢。
冬日暖陽順着窗棂照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心攤開,靜靜躺着一枚玉佩。
“家中做的,收着吧。”
玉佩在陽光下泛出漂亮的光澤,與她緊緊攥在手心的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呼!”
她忽然睜開了眼,摩挲了一下玉佩。
“近了吧,近了。”
她打聽了好久,說再往前沒多遠就是傳說中的京城。
阿眉抹了一把臉,把玉佩藏好,邁着輕盈的步子迫不及待地往那邊的方向跑去。
“什麽人吶?這兒的地方我們大當家開的地,得交個過路費呢。”
一道聲音仿佛從天而降,幾個流寇圍住了她。
——
邁入十二月,這一年的京城依然很冷,姜遲去了郊外她的衣冠冢。
北風呼嘯,卷起寬大的袖袍,他鬓發間的白發在見她之前特意拔掉了,手拂過冰冷的墓碑,聲音很輕。
“第三年了,我的眉眉依然年輕漂亮。”
他的畫像裏她永遠停留在十七歲,但再過十年,二十年,他就不是了。
“你到時不要嫌我老。”
仰頭将一絲發澀的感覺壓下,他不知他們的見面會在多少年後。
“不要太久吧,不要太久。”
他想,他實在太想她了。
手摩挲在墓碑,俞白的聲音倏然從後面響起。
“殿下,今夜沈侯府設宴邀您,您過去嗎?”
“不去!
我死也不去!”
阿眉被關在門裏,一知道自己是去獻舞,氣得雙臉通紅,想盡辦法地要逃出去。
可是這裏的戒備太森嚴,她只有一次機會,下這麽大的雨,真要冒險嗎?
一絲猶豫在心頭還沒落地,她立刻就堅定了。
必須要逃。
拿出當時在巴蜀孤注一擲的勇氣,她摔碎花瓶砸暈了嬷嬷,抱着包裹沖進了雨裏。
一直到往後門跑的路上,她攥緊玉佩,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緊張。
她的家中到底是京城什麽人家?玉佩又是誰所贈?她真有一個未婚夫嗎?
如果有——
“你是否和我期待着這場見面一樣,期待着我來呢?”
姜遲在雨幕中撐起傘,應了俞白一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