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日常2:再有下次,我死也帶着你(2/2)
遠到夜色裏從來看不清她的樣貌,他記得最多的是一雙漂亮乾淨的眼。
于是姜遲極盡所能,把從前的一幕幕都畫了下來。
那時候他最多的不是在律政殿休息,而是在頤華宮裏坐上一夜,天亮了把畫像挂起,盯着她的模樣很久,開始想下次見面如果是他年邁死後,她還能認出他的樣子嗎?
可認出又能如何呢?她死前他們連名分都沒真正定下來。
畫像的每一張都是他無數個頭疾犯了的深夜揮筆灑墨畫出來的,藏滿了訴說不出的心意,他從前以為永遠也不會有說出口的一天。
姜遲攏起她鬓邊一縷頭發。
“你回來後其實我也很怕。”
這是他第一次在阿眉面前袒露那段時間的患得患失,唇角的笑斂起,只餘下認真。
“頤華宮我從不敢讓你進,怕你想起,又怕你想不起。”
想起的話她是否會丢下這一切回到楚家?他往後的一生又要對着這裏枯坐到天亮。
“好在上天厚待于我。”
他抱緊了阿眉,不知是第幾次對她重複。
“別再有下一次,不要再丢下我。”
擁在腰間的手臂越來越緊,唇齒間的喃喃明明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巨石一般墜在了阿眉心口。
她仰起頭,今年的姜遲不過二十有二,模樣比之她三年前記憶裏的樣子已經變了太多,不再肆意灑脫,變得內斂又克制,眼眸深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傷痛。
歲月磋磨人的時候當真殘酷,她鼻尖一酸,反手抱緊了他。
“不會有。”
她踮起腳尖去親他,想起少有幾次見姜遲頭疾發作時候的模樣,忍不住兇巴巴去咬他的唇,眼眶發熱。
“再有下回,我死也帶着你。”
嫁妝,畫像,她喜歡的妝匣,每一樣都被他好端端地保存着,姜遲問她是否還要帶走,畢竟如今住在了岚苑。
阿眉點頭,又搖頭,最後破涕為笑。
“再拿出來該放不下了。”
現在不比從前,她有好多愛她的人給她留東西。
從頤華宮出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走了沒一會她又嫌累,拉着姜遲的衣袖要他背。
他悉數答應,手一伸把她抱了起來。
“背着……”
“這樣更快。”
抱着人躍進門檻,這一晚她實在累,姜遲也沒鬧她,擁着人睡了一晚,第二天兩人去見明婕妤。
算起來從入宮,阿眉沒怎麽見過這位婆婆,卻知她人生格外傳奇。
作為世家女入宮就做了皇後,從小到大沒吃苦,後來家族倒臺,一朝被廢,她生了一場大病卻挺了過來,乾脆利落地丢了感情,甚至面對建安帝的事,比姜渺更果決地做了決定。
新婦第三天她穿着一身大紅宮裝,烏發挽起,金簪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照着她的臉色也紅撲撲的有血氣了,嬌小的身影被姜遲拉着邁進去,就聽見臺上一聲利落的笑。
“可來了,過來娘看看。”
阿眉一擡頭,就見明婕妤笑着朝她招手,眼眸中的善意格外明顯。
她彎唇笑了一聲,松開姜遲拎着裙擺上前,也不見生。
“娘娘。”
“新婚回來可适應,今天還累不累,怎麽這麽早起就過來了?”
一連串的話落下來,語氣難掩擔憂,阿眉還沒開口,明婕妤就摸了摸她的臉。
“看着還是氣血不足,來人,将我庫房的那半棵人參拿過來,待會讓殿下娘娘帶走。”
阿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有呢,約摸是睡得太久了。”
明婕妤哎了一聲卻不容她拒絕。
“從前受了那麽多苦,現在得好好養着,不管如何你收着,娘心裏也安心。”
皇宮一向是不缺寶的,可明婕妤如此說了,阿眉自然不會拂了好意,下人送了茶上來,她與姜遲雙雙跪了奉茶。
明婕妤笑着接了,又拿出早就備好的,一個成色極好的翡翠手镯。
“當年母妃從明家入宮的時候,先祖皇帝賜下來的,有些年頭了,眉兒別嫌棄就是。”
镯子通體碧綠,一瞧就是極尊貴之物,更逞論她說是當時入宮賜下的,那便是留給皇後之物,阿眉反應過來連忙要推拒,姜遲卻當先一步接了過來,手一摁,就把镯子套到了她的手上。
“留着就是。”
明婕妤跟着笑了一聲,指尖點在她額頭漫不經心。
“遲早的事。”
镯子落在那一截皓腕間,襯得肌膚如玉愈發好看,阿眉索性也不再扭捏。
“多謝娘。”
甜話總是讨巧,明婕妤聽了就笑出聲,手一伸把她抱了過去。
“從前也不知我們眉兒是這麽個妙人。”
兩人在這一直待到了辰時二刻,算着時間還要回門,明婕妤就沒多留。
夫妻轉頭出了殿門,姜渺看着明婕妤嘴角的笑,慢慢湊過去。
“娘。”
明婕妤瞥她一眼,姜渺的眼神充滿了試探。
“怕我為難她?”
深宮多年的女人一眼看穿兒子心中所想,姜渺頓時哈哈笑了兩聲。
“哪能呢,我娘是天底下最溫柔善良善解人意……”
“好了。”
明婕妤嫌棄地踹他一腳。
“別讨巧。”
她嘴角的笑淡了一點,撥弄着指甲。
“我沒為難她的道理。”
在這之前,姜渺最怕的就是他娘和阿眉見面。
當年姜遲為她多麽瘋魔,如何把自己累得病倒,她們都看在眼中,做父母的多半心疼兒女——
“就是因為我心疼他,才不願再去計算那些往事。”
明婕妤明豔的眉眼有兩分坦然。
“你哥哥從小到大沒怎麽吃過苦,那一回把半條命都搭進去了,當時說沒有微詞是假的。”
做母親的誰也不願看到兒子那麽受苦。
甚至當時她以孤女的身份入宮,她以為他找了個替身,心裏也是非常不願的。
可兒孫自有兒孫福,如今一切揭開,兩個人擺明了相愛,她沒必要故意跟兒子過不去。
“而且……小姑娘是挺讓人心疼的。”
明婕妤打了個哈欠。
“起這麽早我累死了,你也滾出去吧。”
她扶着宮女的手往裏面走,越進門檻,姜渺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父皇這兩天好像不好了,您去看看嗎?”
她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的殘忍。
“看什麽呀。”
塗着丹蔻的手指了指姜渺。
“敲了喪鐘自有見面的時候。”
夫妻出了明婕妤的宮殿,幾乎沒怎麽停就要往宮外去。
正是仲夏,晨起微風清涼,宮道的花開得正好,阿眉心情甚好地邊走邊瞧,一眼看到了兩側開着的百合花,蜿蜒往廢宮的方向去。
“當時你的花在哪摘的?”
姜遲頓了頓反應過來。
“就在這。”
他眼中閃過一絲戲谑。
“當時知曉你穿了水綠色的衣裳,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百合花。”
原來是早有蓄謀準備的!
“你都不知當時……”
她的花說到一半咽了回去,可眼中一閃而過的羞惱還是沒躲過姜遲的眼。
“不知什麽?”
姜遲笑了一聲。
“不知當時那朵花如何撩撥你心情嗎?”
阿眉咬着唇不肯說話。
姜遲手一伸勾起她的耳垂輕輕摩挲。
“其實我當時看到了。”
“你故意的!”
她更睜大了眼,不可思議。
“你都知道我怎麽糾結我要說什麽……”
她忍不住嘟囔着抱怨,那一天是抱着一刀兩斷的心情去的,卻被一朵花勾得說不出分別的話,還滿心愧疚覺得自己喜歡上了兩個人。
沒想到這人從頭到尾就看她糾結。
阿眉眼中一惱忍不住踹他。
“姜遲!你怎麽這麽黑心肝?”
“有嗎?”
姜遲施施然拂了拂衣袖躲開。
“只是想聽你多說兩句喜歡。”
阿眉哼了一聲。
“總之我不管,你想辦法彌補我!”
“這可難辦了。”
嘴上如此說着,姜遲手一垂從旁摘了一朵開得最盛的花又輕笑遞過去。
“那再采一朵賠罪?”
“一朵不夠。”
阿眉哼唧唧地不饒人。
“得再去廢宮給我簪一回。”
姜遲挑眉看了一眼自己一身太子蟒袍。
“那我先回去換了衣裳給楚姑娘扮侍衛?”
他說着就似真的要轉身回東宮,阿眉連忙抓了人。
“折騰完了都什麽時候了。”
她瞪他一眼。
“這回就算了,不過剛好到了這,也去廢宮看看吧。”
算起來是他們第四次來到這,前三回都着急匆忙的,這一回阿眉再看這,心裏百感交集。
“當時隔着那麽遠,你怎麽一眼就認出是我了?”
兩扇門,夜色漆黑,他們攏共才見了第二面。
姜遲看她一眼不說話,阿眉忍不住催促。
“說呀。”
她委實好奇,磨着人非要逼問個結果,踮起腳尖拽着他的衣裳不厭其煩。
“說呀說呀說呀!”
姜遲招架不住後退兩步抵住了門框,一手擁緊了她。
“那天……”
他想起小湖劃船後的那些時日,耳根微微發紅。
“雖然只見了一面,但你在我夢中出現過很多回。”
他為無數次夢中的笑顏困擾,要見面時被那場突如其來的驚變打斷,撐起母族重擔的時候,以為緣分要就此止步。
可決心要放棄的那一天,漆黑的夜幕裏,一道身影就那樣闖進來。
“你以為如果不是你,能活過那天晚上從這裏離開麽?”
“暴君。”
阿眉嘴角的笑越揚越大,卻嘴上不饒人。
“嗯,若是好人也不能用兩層身份把你騙回家。”
姜遲承認得坦然。
“不過眉眉,你喜歡不是嗎?”
“我不喜歡!”
她推開姜遲要往外走,手腕一緊又被人拽回來。
他稍一用力把阿眉抵在了門框邊,她臉上的熏紅在朝陽下愈發顯得漂亮,眼波流轉,真真美不勝收。
姜遲摩挲着她的下颌微微一挑。
“真不喜歡?”
“不喜歡!”
阿眉躲開他的視線哼哼唧唧。
“不喜歡還跟我來這?”
“還不是你這個小侍衛強迫我來的。”
她倒打一耙的本事愈發見長,謊話不紅臉,倒讓姜遲愣了一下,随即笑出聲。
“嗯對,我強迫你的。
所以——”
他稍一用力挑起了阿眉的下颌,深邃的眼神帶着一絲惡劣的趣味。
“所以你在東宮的那位夫君,知道你被小侍衛強迫來到這,還格外歡喜地躲在他懷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