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他曾在她死後燃起長明燈(2/2)
比恐慌先來的是濃重的怒,如果……如果真有,讓他找到了必然把人剝皮拆骨。
姜遲擡腳踹開門。
“去錦繡宮。”
姜渺跑得狼狽,一頭沖進了阿眉的屋子。
“怎麽回事?”
她這灰頭土臉的樣子把阿眉吓了一跳,看到裙擺還有被刀劃開的口子,頓時急了。
“有刺客嗎?還是誰追你?來人——”
“沒有!什麽都沒有!”
姜渺咕嚕咕嚕跑到桌邊灌了一盞茶,把氣喘勻了還驚魂未定。
“姐姐……”
她咬唇看着阿眉,一絲愧疚一閃而過。
“我……”
“你打探到消息了?”
姜渺呆呆哎了一聲。
“快與我說!”
阿眉連忙拽住了她的手。
“我……”
姜渺嘆了口氣。
“是查到了,可是……”
“可是什麽,你快說……”
“可是錦繡宮沒有這號人。”
阿眉急切的眼神倏然怔住了。
“什麽叫……沒有這號人?”
“我問遍了,不止錦繡宮,你說的廢宮我也去了,你知道的,我周圍沒什麽別人住,那一處的侍衛我都問了,也調了冊子,如果你真說那人時常去,那肯定是沒有了。”
沒有了?
“你是不是記錯了人,或者說他不是錦繡宮的,再或者是別的宮……”
“不會!”
阿眉喃喃了一句。
“他當時親口說的是錦繡宮。”
姜渺一怔。
“那多半……人已經不在了吧。”
她宮殿旁邊的侍衛大多是犯了錯被趕來的,很少有人能往上調。
這一句話說出,阿眉踉跄了兩步眼一酸。
她扶着姜渺的手都發顫,心口澀得說不出話。
雖然早知道深宮吃人,但她總想着他武功高強又有本事,應當能好好地活着。
可是……
一滴眼淚忽然墜了下來,姜渺吓得不能行。
“哎你別哭呀,別哭……萬一……萬一人還好好的呢。”
這話她自己說的都沒底氣,阿眉更是咬着唇沒動。
她昨晚本就沒睡好,這一看那臉色更蒼白了,低頭垂淚,姜渺急壞了。
又想起宮中的哥哥,她一咬牙。
“眉眉姐!”
阿眉擡起頭,臉側還挂着淚珠。
“左右人死不能複生,你又不是對我哥沒意思,為什麽不能選他呢?”
“我……”
“他當年真的為你做了很多。”
姜渺的眼眶也跟着紅了。
那一年娶過牌位後,佛影寺查不出她墜崖的真相,也找不到楚家害她的證據,姜遲撤手,在府中大醉幾日。
整日頹然地坐在屋子裏抱着她的牌位,一直到第五日嘔血昏迷才被人擡了出來。
“這病根吃人,若不及時乾預,殿下常年嘔血……”
太醫徑直跪下去。
“只怕時日無多。”
明婕妤與她吓壞了,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将屋內全部和楚眉有關的東西都清走了,向建安帝求了長假。
“你出去走走吧,早兩年你便喜歡游山玩水,這些朝政權勢都不急在一時,遲兒,你得先活着。”
他一句也聽不進去,嘴角染血,臉色慘白。
“沒什麽可去的。”
他年少喜歡游山玩水,後來被責任壓得離不開,如今有了長假,卻又不願出去。
昏天暗地地整日倒在屋子裏,或喝酒,或抱着她的牌位說話,他幾乎不眠不休,兩三日只吃一頓飯,不上朝,也不處理政務。
府中的幕僚沒少離開,權勢也丢了很多,然而更讓她們恐慌的是他的樣子。
他嘔血的時日越來越多,時常喝了酒昏迷不醒,不過月餘就瘦了十多斤,衣袍下的身形瘦削,臉色慘白的如同一陣風都能吹走。
後來府中開始鬧鬼,他總說半夜在院中能看到她,盯着虛空的地方和她說話,日漸分不清真假虛實。
那段時間府中人人自危,都覺得他為楚眉嫁入府邸的羞辱而瘋了,瘋得聽到別人議論她就殺,瘋到整天盯着個牌位森冷地說話。
姜遲毫不在意,他在府中點起長明燈,說她晚上回家會害怕。
“雖然這兒不是她的家,但萬一她回了京城能看到一盞也是好的。”
他燒了很多給她寫的信,甚至召過好幾位寺廟的大師為她蔔卦算命,問她能不能收到,問她命數還足不足,來生能不能投一個好人家。
“她體弱,以後得有個健健康康的身體。
她家中一般,來生要有個疼愛的爹娘。
她的命總不算好……年紀輕輕就早逝。
她得到的虛名太多,但愛太少……”
話到最後他哽咽,忽然回頭看她。
“端陽,為什麽是她呢?”
姜遲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那麽好。
姜渺跟在他身邊啪嗒啪嗒地掉眼淚,正說着。
“她回來了。”
姜遲倏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順着長明燈的方向往外看向了牆上跳動的影子。
“你來看我了嗎?
這些燈給你引路了嗎?
回來的路上黑不黑?有沒有別的惡鬼欺負你。
眉眉,眉眉……”
姜渺看得渾身發寒,他分明對着虛空揮舞着一張紙,燈火烈烈,卻燒得他一身寒氣。
“這兒是我給你畫的畫,你看看好不好看……特意用遇水不溶遇火不化的宣紙,大師說……”
“嘩啦!”
手中的紙随風卷起,不知怎的虛虛從他手中飄走,唰地一下落在了長明燈上。
立時大火頓起,火苗飛快地把它吞噬,眨眼間燒得只有一個角落。
“滾!”
他暴虐地沖上前,手直直地往長明燈上伸,任火苗吞噬着掌心,也要把那張紙搶回來。
“燒了你還能看到嗎?按理說燒了才能看到,可你來了,我想拿着讓你看清楚,眉眉眉眉……”
聲音愈發淩亂,姜渺上前狠狠把他拽開,看着燒得鮮血淋漓的掌心。
“先包紮!”
“我的畫還在……”
姜渺再也受不了狠狠拽住他。
“你看清楚!”
她嘶吼着。
“你看清楚燒的到底是什麽?”
仿佛應着她的聲,風刮起将這一路的長明燈都刮滅。
一絲灰燼飛到手中,那不是畫——是一截燒沒了的黃裱紙。
再擡頭看,牆邊哪是人的影子,分明是長明燈火苗跳起,最遠處的一盞被投射在上面。
“噗。”
虛幻真假交織,一口鮮血湧出,他的身形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明婕妤聲聲哀求。
“算我求你了,孩子,你把她忘了吧,你別這樣放不過自己,人生還有那麽多年,你讓娘怎麽辦呢?”
她是個溫柔但格外高貴的女人,在後宮殺人手上都不會染血,被廢後時尚且指着建安帝痛罵一頓,然而此刻她伏在榻前,三十多歲就生了白發,淚流滿面。
姜遲沉默很久,看着她問了一句。
“娘,您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明家前車之鑒,他從前兩年沒日沒夜地忙,為的就是大權在握,可後來這一天,他為了另一個人,幾乎把手中的籌碼都交出去。
明婕妤哭得幾欲昏厥。
“娘對你什麽要求都沒有,你健健康康的,我們就算死在一起我也認了。”
姜遲扯開唇角,卻再沒笑出來了。
“不會有那一天的。”
他眼中的虛無完全散去,從那日起,他好似恢複了正常,日日上朝理事,晚上處置公務,瞧着已經完全從那場過往裏走了出來。
但他幾乎沒再笑了,也很少再出去,頭疾使他喜怒無常,沉默寡言,半個月都不一定說幾句話,神色陰郁。
姜渺本沒有發現什麽,直到某天下朝,他指着遠處走來的姜酩。
“我該……喊什麽來着?”
她渾身發寒,第一次意識到,他不止是郁郁寡歡,他幾乎是……已不再會怎麽與人說話了。
從小到大,明婕妤疼他如珠似寶,建安帝對他也不算差,十九年的意氣風發毀掉的時候原來只需要半個月,她總算明白那場打擊對他有多大。
姜渺眼淚一滴滴往下掉,把那場過往陳說出來,其實也對她傷害極大。
“可他都這麽苦了,姐姐,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該強求,可你心裏有他不是嗎?
兩相權衡,你也多想想他吧。”
阿眉好久沒有說出話,心裏壓抑得喘不過氣。
那是她從來不知道的過往,她以為姜遲娶了牌位,還能記她三年,她已是格外動容。
卻原來……
原來那些他的改變,竟都是這三年有關。
她想起還沒恢複記憶時,與他在山中騎馬,他為她射箭留下簪子,偶爾的意氣風發是她少有窺見的另一面,原來也是……她本可以不錯過的一面。
眼眶再次酸澀下來,她的身體細微地發抖。
“我……我……”
“公主!太子殿下說了,您再不回去,明日錦繡宮所有的宮人都陪葬。”
十幾個暗衛齊刷刷站在門外,陰森的氣息使姜渺一抖。
姜遲站在東宮外,一排侍衛跪在那。
俞白查清楚,自從山中回來後,姜渺唯一一次入宮,是把她宮中的侍衛都排查了一遍。
侍衛有何特殊?
侍衛是男的。
姜遲冰冷狠戾的眼神從他們身上一一掠過。
“各自報上,自年初到現在,有誰來過東宮這一片當值?”
一群人戰戰兢兢,最後站出了五個。
姜遲淡淡一瞥。
“拉下去。”
“殿下,是殺還是……”
“先毀了臉,然後關進地牢……”
“誰敢?!”
姜渺一頭沖了進來,死死護在侍衛前面。
“這都是我錦繡宮的人,你憑什麽處置?”
“你該慶幸我還沒處置你。”
姜遲冷聲。
“拖下去,再有人攔即刻處死他們。”
東宮侍衛齊刷刷進來,姜渺氣急。
“不是他們!!
我都找不到的人你憑什麽亂殺?”
“嘩啦!”
姜遲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雙眼死死盯着她。
“果然是。”
他的聲音寒得徹骨。
“叫什麽,什麽時候的事,他人在哪,你今天把人交出來……”
“交出來你把人殺了嗎?你讓眉眉姐怎麽想!”
“那不然留着?”
他驀然轉身厲聲,一雙眼猩紅。
“姜渺,你真該慶幸我現在還有理智。”
他聽說的那一刻就想把人殺了,嫉恨的心翻湧着,若有可能,這些人早就在東宮盡數砍了頭。
可他不能,他還要找到那個人,看看是什麽樣的人敢這樣搶她的心,他三年的等待憑什麽給別人讓位,他要如何折磨他,再殺了他,讓他求生不能……
“那我也不知道廢宮的那個死情夫在哪啊!”
“唰!”
姜遲倏然回頭。
“你說什麽?”
他緊緊盯着姜渺,眼中驟然銳利起來的樣子把她吓了一跳。
“我……我……”
她實在忍不住了,尤其剛說了那一遭過往,生怕他這回再刺激着瘋一次,一咬牙道。
“眉眉姐說那奸夫是她年少在廢宮碰到的練劍侍衛,讓我幫忙找找她說她念念不忘兩難抉……啊!”
她的手腕被姜遲狠狠抓住。
“你說什麽?!”
“我……我說……”
姜遲眼中神色沉沉,聲音有一絲發顫。
“你說她喜歡的那人是廢宮侍衛?”
“……是。”
姜渺眼一閉,對不住了眉眉姐。
“五年前碰到的?”
“這個我不知……”
“她說她失憶了也念念不忘兩難全?”
“……對。”
“還有呢?”
姜遲的聲音更急促了。
“她……她說她喜歡上了兩個人,所以躲着你不敢見,她還哭……啊,我手腕被拽斷了要……”
“哈哈哈。”
姜遲驟然松開她,仰頭笑了出來。
起初只是兩聲低笑,很快聲音愈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唇角扯開,玉冠随之晃動,笑得聲音都發顫。
姜渺吓得不行。
“你瘋了哥,你怎麽這樣了,你別……要不你還是繼續殺人吧。”
姜遲沒理她,一雙眼中的殺氣褪去,完全變成了亮色。
胸腔都笑得随之震動。
廢宮……少年……五年前。
喜歡上了兩個人,念念不忘,難以取舍。
每一個字落在耳邊都是那麽悅耳,他摩挲着手上的指戒,身上的意氣一絲都掩不住,匆匆就要往大門邁去。
“你乾嘛啊,她說了她還難以取舍,你別發瘋……”
姜遲到門邊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回過頭,忽然輕笑一聲,眉梢眼尾都随之變得如詩似畫地生動。
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的惡劣,他忽然道。
“端陽,替我傳封信給她。”
“離這麽近傳什麽信,真瘋了。”
姜渺帶着那封信匆匆踏入阿眉的屋子。
她走進來,她停住了。
看着幾步近的人,吓得不敢往前。
原因無他,手裏的這封信——
“你說你找到了那個侍衛,這信是侍衛讓你傳的。”
“你要冒充!萬萬不行!”
姜遲直接把信遞出去。
“你去歲生辰看中的那把劍,我從國庫拿回來了。”
她偃旗息鼓抱着信飛跑出宮。
彼時阿眉才從那些姜渺說的話中反應回來,手中的帕子已經沾濕了大半。
一雙眼紅得跟核桃似的,她望着鏡子,眼中神色慢慢堅定。
總之人也已經走了,她就此把人放下吧,把人放下,以後就和姜遲……
“眉眉姐,你的信。”
姜渺的聲音躊躇地落在屋內。
她沒在意地接過。
“怎麽還寫……”
話在看到內容的剎那戛然而止。
“楚姑娘,悉聞你已歸京,我甚是歡喜,故人念懷,邀明日舊地一聚。”
-----------------------
作者有話說:PS:來晚了揪紅包給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