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2/2)
“那你是什麽意思呀?沒錯的韓将軍?”
韓信讷讷不言,只覺得天都要塌了,他只是當年無意聽說讓人守陵才是墓葬的最高規格,于是不甘心地立下豪情壯志:等日後功成名就,讓百戶、不、萬戶人家給母親守陵,怎麽《秦法》卻說百姓最多讓十戶,官員最多讓百戶同姓家族守陵享受俸祿,只有歷代帝王才能萬戶人家守陵,并且一生只會生活在臨潼帝陵啊?
他居然還信誓旦旦地說“萬戶”、說“淮陰”,這不是……
王翦看他的傻樣笑得更歡:“你說你多招人笑話啊,李斯的牙都快笑掉了吧?哦不,他今天沒笑,他快恨死你了,好不容易全秦普法,結果就在他身邊,大秦的韓将軍居然是個法盲,他罵了半天,這個法盲還不知道他在罵什麽,估計今天下朝就會寫滿奏折把這個法盲的萬種死法寫了個遍,但當事人知道嗎?不知道,說不定上了斷頭臺了,還大叫他沒錯,他只是看《秦法》腦殼痛而已,他有什麽錯呢?”
韓信的頭越來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小:“大将軍,您別說了。”
“嘿,你怎麽突然嗓子啞了,剛才不還是聲如洪鐘嗎?你再大點聲音嘛,反正你又沒錯。”
韓信臉紅得不行,王翦終于不逗他了,叫人送上茶水:“來,喝點,壓壓驚吧。”
韓信心事重重:“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你先喝點水。”
韓信無奈照做,但唇齒間根本感受不到茶的清香,總覺得下次就得喝斷腸水了。
他深呼吸幾次,猛地起身:“我知道錯了,這就去給陛下負荊請罪!”
王翦趕緊把人撈回來,好在韓信雖然個子高大,但多少還是聽自己的話,用上巧勁一撈也就撈了回來,他剛想說這小子兩句,忽然一侍女敲門:“大将軍好,韓将軍在您這兒嗎?國師大人托我向他傳個話。”
韓信愣了下,王翦也摸了下鼻子:“在呢,進來吧。”
奇怪,洛葉不是說趕路累死了要補覺嗎?怎麽這麽快也知道了?難道是蔔卦算到的?這小子真是丢人丢大了。
洛葉身邊的侍女乾脆推門,看到殺敵無數的将軍也不怯場,畢竟兩府的主人關系好,所以她們這些帶話送東西的侍女也沒少走動嘛,侍女開口:“國師讓我傳話:請韓将軍稍安勿躁,一切等她從陛下那裏回來再做打算。”
說完她就行了個禮離開,把空間還給兩個将軍。
韓信臉色複雜:“洛姐姐……是我蠢笨,又讓洛姐姐為我周旋。”
王翦終于有空喝茶:“太好了,你這一身牛勁的,我說的口都乾了,還得讓洛葉出馬,她腦子靈,連李斯都經常說不過她,你這小子可算是有救了!”
韓信老老實實坐了下來,心中卻是愧疚難安:當年是洛姐姐在他胯下之辱的時候撐場子,讓他打回去不說,還将他引薦軍營,給了他做将軍的希望,現在又是洛姐姐為他操心,讓陛下不要因為“公然違法”砍掉他的腦袋,他這真是……
真是這些年歲數都白長了啊。
——
于是洛葉從王宮過來時,就看到一個笑臉一個苦臉。
笑的當然是王翦:“怎麽樣?有你出馬,陛下應該會放過這傻小子吧?”
苦的自然是韓信:“對不起洛姐姐,我……給你添麻煩了。”
洛葉大為稀奇:來的路上她都做好持久戰的準備了,沒想到韓信居然會率先道歉,他不是一直梗着脖子說沒錯嗎?
難道說、
王翦笑眯眯地伸伸懶腰:“看我做什麽,我可沒你能說會道啊,我是武将嘛。”
洛葉想起當初讓王翦勸項燕的顯著效果,眼裏不禁有了些笑意:“大将軍可太謙虛了,聽聞今日早朝還是你在其中周旋才讓韓信平靜下來,這轉移話題的水平完全不輸給文臣啊。”
“嗐,近朱者赤嘛,”王翦得意洋洋,“再說了,這小子再怎麽說也是我們武将,我也是護犢子的好不好。”
韓信臉色更紅,但想起王翦剛才嬉笑怒罵中給自己把問題講明白了,頓時覺得恩重如山,他忍不住拱手致謝:“多謝大将軍海涵。”
王翦擺了擺手,壓根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你謝我乾什麽,快看洛葉啊,我們敬愛的國師大人哦,你就別打啞謎了,快說說這臭小子該怎麽辦吧?”
韓信再次眼巴巴看向洛葉,眼裏有着希冀:要是能活,誰又真的想死呢。
【嗚嗚嗚嗚嗚】系統忽然出聲,【我一直在哭,王翦也在護着韓信嗚嗚嗚嗚。】
洛葉受不了這哭包,一邊喝茶一邊在腦海裏指責:“你夠了啊,再哭財運都被你給哭沒了。”
【啊?】
“啊什麽啊,王翦護短不是很正常嘛,他對王贲不也是、”洛葉頓了頓,止住一些傷心事,“總而言之,你要哭就去漢初時空去哭,現在啥事都沒發生,總想那些假設的悲劇不是自找苦吃嗎?”
【有,有道理哎,宿主,你說得對。】
“我說的當然對了,所以你就別哭了,現在要沒子任務的話,你就去找點娛樂游戲打發時光,換個心情啊乖。”
【好!!!!】
終于把系統哄好了,但因為這段時間的沉默,更讓韓信的一顆心是七上八下,難道說陛下真的很生氣,誰出面都沒用,他還是難逃一死嗎?
洛葉組織了下語言,開口道:“韓信,在說出我的建議之前,我想問問你的打算是什麽?”
王翦笑着喝茶,一臉看戲。
韓信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向陛下負荊請罪,打我八十軍棍都行,只要陛下能饒恕我的罪過,留下我的性命。”
至于撤去官職之類的韓信沒有說出口,他當然很舍不得功勳,但是,但是再窮困的日子自己也不是沒有過過,只要留下一條命,就算現在當不了将軍,他以後一定會再來的。
王翦嘴邊的茶瞬間不香了:“這是負荊請罪的事嗎?你這小子、你這小子真是直白得讓人咋舌。”
都說他們武将行事粗犷,韓信更是其中翹楚,這腦子真是一點都不帶轉彎的,要不是打仗上天賦異禀,簡直是活脫脫的地主家的傻兒子啊,與人打交道只會這一招,什麽謀定後動全都忘光了。
洛葉倒是若有所思:“負荊請罪麽,也可以,算是先拿出一個悔過态度,就像上次你诋毀王翦一樣,至少讓他也有個臺階可以下來。”
韓信臉色通紅,更是覺得自己一錯再錯,辜負了上峰的栽培,倒是作為當事人之一的王翦嘟囔兩句:“臺階麽,好吧,雖然有些事情看着是虛禮,但确實讓旁觀的人大快人心,這人與人之間不就是需要你給我承諾,我給你保障嘛。”
反正他是學會了這其中的微妙,要不然就不會在當時趁機向陛下要賞賜,讓王家一舉成為第一氏族,也讓那次辭官在大家眼裏真正翻篇了。
又想到了什麽般,王翦不禁笑出來:“雖然負荊請罪太直白,但是也能讓人回想到你上次的失誤,也許會對你“魯莽”的性格更加包容了,說不定還會反思自己:你這家夥真的有腦子造反嗎?此計不錯。”
韓信張了張嘴,最後閉上嘴,努力消化這段“長難句”,洛葉笑看着王翦:“真是好話歹話全讓你給說了,王翦,你這智慧只當大将軍還是太屈才了啊。”
“嗐,跟你學的嘛,”王翦得意洋洋,“你和陛下都聰明絕頂,我這也是日複一日,耳濡目染啊。”
縱然知道她們私交不淺,韓信還是意外,尤其是這句話中流露出對陛下出的絲絲熟稔,韓信不禁有些恍惚,他現在也急需一個确認:“陛下,陛下真的會放過我嗎?”
他怎麽認錯都沒問題,最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而陛下,殺伐果斷一字千金的陛下,韓信此生向來眼高于頂,但是陛下卻是他一直仰望的那個太陽,仰望又不敢直視,人怎麽會想取代太陽呢?所以他才知曉錯誤後,整個人都惶恐至極。
洛葉看清了韓信的恐懼,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突然明白了政哥的魅力早已征服了這位桀骜的兵仙。
她不由一笑:“所以我是為何而來呢?韓信,陛下沒有怪你,只是思索如何解開你的難題。”
韓信大為震撼,在嘴邊默念“沒有怪你”後,又忍不住疑惑:“我的、難題?”
“嗯,溫暖的孝心和冰冷的法規該如何兼容呢,”洛葉慢悠悠道,“或許你該配合陛下演出一場戲。”
——
次日,李斯雄赳赳氣昂昂地上朝,昨天他在早朝時沒有罵得韓信叩頭請罪,回到府裏是越想越氣,越氣越想,乾脆憤而寫奏折,而且不是一卷,是很多卷,看着字數很多,大意卻只有一句話:陛下,為了大秦,請賜死韓信吧!此人野心甚大,不可饒恕啊!
寫完李斯就把那一沓奏折送進宮了,相信陛下看過以後一定會做出合适的判斷,比如在今日早朝上就讓人綁了韓信午時問斬,畢竟秦法重于泰山,韓信這個知法犯法的人就該當做典型,是将軍又怎麽樣,照樣要以儆效尤。
殊不知嬴政看着“知法犯法”這四個字沉默了很久,喝了口茶才若無其事地和韓非繼續談論法典。
韓非深谙法學,但沒有貿然和李斯一樣出聲責罵,反而一直思索着怎麽幫帝王平衡權利和民心,有了他的客觀看待,嬴政很欣慰。
所以,今天的早朝出現了如下畫面:
李斯剛想出面重申責罰韓信,後者卻先一步雙膝跪地,大聲道:“微臣有罪!”
李斯一愣,現在知道有罪了,早乾嘛去了?但認罪也沒用,禍從口出,他還是要請陛下責罰韓信,人之所以為人,就是要為自己說過的話付出責任的。
卻不想還沒開口,韓信又一聲響亮的叩頭:“微臣作為秦将卻不知法規,信口開河,冒犯王權,請陛下恩準微臣以死謝罪!”
此聲一出,不僅李斯懵了,在場的其他大臣也是懵了,怎麽就開始賜死了?
他自己求死和我來勸死簡直是兩碼事啊,李斯恨得牙牙癢,這韓信一定是故意的,這招以退為進用得好啊,說是求死,但是又先說“不知法規”,這不是不知者無罪,根本死不了嗎?
他才不信這韓信不知法規呢,居然把兵法用在朝堂上面了,不行,他李斯要揭開這層僞善的面具,想死就真去死,哪能這麽輕輕松松就給你揭過了!
可還沒等李斯再次發揮,突然一道驚呼傳來:“血?哪裏來的血?”
在嬴政經歷過各種刺殺後,大臣們也是警惕得很,第一反應就是:“陛下,臣等為您護駕,一定攔住刺客,不讓您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啪嗒。”血卻越來越多,甚至開始在地上蜿蜒,看着簡直觸目驚心。
就在大家心裏都有些毛毛的時候,韓非忽然道:“不對、這是、這是韓信那裏流下來的、這是韓信的血!”
衆人嘩然,李斯更是腦袋木木的,蕭何也是一樣,他不禁疑惑:“韓信,你受傷了麽?為何一直在流血?”
這也是所有大臣的心聲,武将都在戰場厮殺,他們這群久居鹹陽的根本就沒見過,這樣流血的樣子實在駭人,不是說藏地收複得很順利嗎?怎麽韓信打了這麽久了還在流血啊?
偏偏韓信一言不發,只是叩頭不止,簡直把“臣知罪”貫徹到底。
就在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時,嬴政開口道:“傳太醫。”
“唯。”
太醫夏無且很快上來,把了一會兒韓信的脈搏後,突然說聲:“将軍得罪了。”
“唰”的一聲,韓信的衣袍撕開,深色的官服下赫然是數根如刀的荊棘,随着脫衣的動作,荊棘上又有殷紅的血液溢出,這就是所有血跡的源頭!
“啊!”有膽小的官員忍不住驚呼,又趕緊捂上了自己的嘴,可是,可是這一幕太吓人,完全不亞于當衆觀刑,甚至劊子手的刀離他們不過五米,這、這,總有種自己下一秒也要大出血的錯覺啊!
李斯整個人都是懵的,他在牢獄裏見過不少刑罰沒錯,可那都是為了威逼對方的情報、讓冥頑不寧的人認罪才設下的,正是因為看過,所以李斯才更了解:對于很多人來說,這些皮肉之苦遠比利落砍一刀更要難捱,韓信這一沒情報,二又主動認罪,他自己罰自己乾什麽啊。
難道,他真的不想活了嗎?
王翦看着這些荊棘也是一樣的想法,他又氣又怒,甚至狠狠揍了韓信一拳:“韓信,你在做什麽?在戰場上殺敵流血也就算了,現在好好的,你把自己搞出一地血像什麽樣子?!”
說着又拱手道:“陛下,都怪微臣禦下不嚴,讓這小子玷污朝堂,驚動您的龍體,微臣請罪!”
嬴政沒有說話,等衆人都因為這沉默有些惴惴不安時才道:“韓信,你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