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殿下喜歡我(2/2)
姬牧動唇:“一樣怎麽?”
沈梨妝道:“一樣狂妄,自以為是,肆意安排他人的人生,僅憑喜惡。”
姬牧自嘲一笑:“你以為本王是厭惡你,才将你的頭名剝奪?”
沈梨妝搖頭,她仰高視線,不卑不亢地與上首垂落的鳳眸對視。
“不,殿下不厭惡我,殿下不但不厭惡我,還喜歡我,對我動了心。”
姬牧半晌怔忡,片息之後,他忽地仰起了唇角,大笑起來,緋紅的眼眶漾着血色波瀾。
“原來你知道。”
原來你知道,你只是無動于衷。
沈梨妝咬唇,注視着大笑不止的男人,心裏的忿恨早已蓋過了恐懼。
她直直地道:“你喜歡我,故要折去我的羽翼,再對我施以些許恩惠,讓我甘願做你掌中的禁脔。枉我以為,殿下與兩年前不一樣了的,原來還是一樣。”
“沈梨妝!”姬牧驀地止住了笑音,也止住了她的話,狠狠地盯着她道,“我若想阻你,別說一甲,你的名字根本不會出現在榜單上。你現下來挑釁本王,是算準了榜文已出,覆水難收,本王拿你沒辦法是麽,別忘了,直至此刻你也只不過是一個還未授官的考生。”
沈梨妝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近乎要蹦出喉嚨。
理智告訴她,不要争勝,不要逞強,若還想走上女官之路,便不要得罪靖王。可她根本忍不住。
她不知為何,在他面前,終于失去了忍耐,也失去了顧忌,一把把刀子直戳出去,也不顧收不收得回了。
“所以呢,你還想故技重施,将我帶回你的王府,或是別業嗎?”
姬牧怔了一下。
看着近在咫尺,滿面怒容的女子,他的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鮮血染紅了寝褥,染紅了被衾,也染紅了一盆盆水的慘烈回憶,無數婆子忙前忙後地倒水,大夫戰戰兢兢地施針、灌藥……
沒有人在意,那個時候沒有人在意,有一個人,已經悄悄地死了。
姬牧的身軀晃了一下,嘔吐之意驀地頂上了咽喉,他沒有按住,轉過身朝着銅盆裏激烈地吐了起來。
沈梨妝愣住了,腳尖不聽使喚地上前,又被理智按住,“殿下。”
姬牧扶着木架,吐了一灘,胃部不停痙攣,酸液直往上湧。
姬牧吐得天昏地暗,眼前仿似蒙了一層漆黑的翳,一瞬瞬地發黑。撕扯、疼痛、痙攣的部位,也不知是胃,還是別的。
沈梨妝捱了很久,也沒見到他有緩解的跡象,終于忍不住走上前,從懷中摸出了一塊梨紋錦帕,悄悄遞了上去,“你喝多了,擦擦。”
姬牧不願接,側眸看了一眼她手裏帕子,眸中翻湧着嘲意。
“不願向本王靠近,就不用對我施以恻隐,你這般,只會讓人多想罷了。”
沈梨妝的帕子頓在半空,大抵是不希望他多想,片息之後她将帕子收回了。
姬牧也轉回了眼,看向已經吐了一灘的銅盆,皺眉道:“離遠些。”
沈梨妝往後退了數步,沒再靠近。
“客棧有醒酒湯,臣女讓店家為殿下端上來……”
“不用。”
姬牧嘲弄地卷着唇角,低沉的聲音充盈着這方痛苦的空間,顯得尤為清楚。
“這些年,你可還記得那個孩子。”
一字一字,均在唇邊徘徊,吐得艱難,問得痛苦。姬牧閉上了眸,扶着木架重重地呼吸着。
只要她說一個“記得”,便好。
沈梨妝微微愣了下,疑心他是發現了什麽,立刻道:“記不得了,如果不是殿下提起的話,我已經想不起來那個東西。”
姬牧嗤嘲着哼笑了下,“你當真是……狠心。”
被攥緊的木架緊繃之中顯出了一絲搖晃,細弱的胳膊腳不堪姬牧的力道,近乎分解坍落般,發出幾聲吱呀的哀鳴。
他閉了閉眸,試圖将腦中血色的光影從記憶之中抽離,這些年他試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徒勞無功,不僅無法忘掉,反倒在一次次地回憶之中愈發真實、清晰。血色的帷幔,死掉的孩子,無助的她……
他想過,這些年他想過,也許是當年他逼她太緊,束縛了她,如果此生還能再遇沈皎皎,這次他定不會那般強硬地行事,他支持她讀書,支持她考學,支持她離開玉京,只要她心裏記着他便好。可直到現在,他方才知曉,自己想得是多麽豐滿,錯得又是多麽離譜。
她的心裏,永遠不可能有他的位置。
姬牧想笑自己的可悲,但已經連笑都笑不出了,“你說,要送給本王的謝禮呢。”
沈梨妝恍然回神,從他臉上移開。這時才想起他說的禮物,便從懷中掏出送他之物。
其實她不了解,像他這樣的男子會喜歡什麽,所以便按照向醴陵侯打聽來的,親手用五色絲線繪制了一幅西北輿圖。
本來在得知他暗中給她使絆子,害她丢了頭名時,便不想再拿出來的,可是現下,她還是咬了下唇瓣,将輿圖取出了。
沈梨妝沒有上前,只将絲織輿圖放在了桌上,側眸瞥向他:“一碼歸一碼,我還是不能接受殿下肆意安排我的去路,但貢院解救之恩,沈梨妝沒齒不忘。盡管,那件災禍也是因殿下而起。”
平複着呼吸的姬牧看向她擱置在案頭的輿圖,安靜地凝視了片息,在沈梨妝轉頭往外走時,他忽地張了口。
“不管你,放你去做出頭之鳥、衆矢之的,以你的性子,在官場只會被拆吞得骨肉渣滓都不剩。”
也不知她聽見了沒有,沈梨妝的腳步已經消失在了門外。
姬牧沉沉地呼出一口氣息,看向桌案上疊放得工工整整的輿圖,伸手取來。
長約二十寸的輿圖在眼前徐徐展開,西北之地大齊與西遼人接壤的邊境線用紅絲針針分隔,清晰醒目。他去過西北,在羌蕪待過數年,故而也清楚,這份輿圖的精确度已經在毫厘之間。
指尖撫過輿圖上平整均勻的絲線,感受着繡針之人每一筆絲線的走向。纖毫無誤,可見她在完成這幅圖時下了多大的功夫。
倘使不是那個噩耗擊潰了他最後的念想,也許,他又該多心了。
姬牧卷着唇角,将輿圖重新折疊收好,放回衣袖中。
她和他之間,已經算得這樣清楚了,一絲餘地也無。但凡他還有半分的自尊,都應該将那份心收回來,妥善揣回胸口,不再顯露風聲,免遭自己的恥笑。
但這世上,已再無比他可笑之人。
*
貢院将女學取士的榜文公示了足足三日。
錄取的女官,至此已經盡數回到了貢院。
聽聞今年有學子的文章得到了聖上青眼有加,故皇上龍顏大悅,将在文華宮設下燒尾宴,為即将奔赴織造局的女官洗塵。
燒尾宴當日,沈梨妝正在貢院收拾,盧照晚的馬車已經停在了貢院外頭,非要拉着她一道乘坐馬車。依舊是盛情難卻,沈梨妝便在衆目睽睽下,與盧照晚一同坐上了侯府單獨的車駕,沒有與同年們去坐貢院統一安排的馬車。
傳聞黃河鯉魚躍過龍門時,須被天雷燒掉尾巴,才能化為真龍,故而燒尾也指代士子登科。大齊已經許久不再舉辦燒尾宴了,因為宴會之上的舞樂酒菜過于奢靡,曾遭諸位士大夫上書彈劾,聖上自省之後,提議往後燒尾宴一切從簡,數年才舉辦一回。
但饒是如此,已經從簡了的宴會,仍是令無數寒門而來的學子驚豔無比。
此間八佾舞于庭,絲竹笙歌,響遏行雲,其中更間雜美酒飄香、佳肴耀目,一樹樹宮燈高高擎起,閃爍在禦園周遭。
更令新晉女官激動不已的便是,聖上親臨,親自舉酒,與衆臣歡飨,于是歌詞便作:“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除諸位女學子外,另有貢院考官十餘名,均參差在列,衆賓觥籌交錯,笑語寒暄。
亭臺欄杆之前,梨白蟒袍的男子,遠遠離于人潮之外,已不知提壺喝了多少酒,醉意翻湧時,偏狹的鳳眸無聲望向人煙阜盛處。
穿鵝黃衣衫、頭戴缃葉福巾的女子,身影被宮燈的光暈染得模糊。
她在人堆中歡笑,身旁是即将與她聯翩赴任的盧氏。
作者有話說:
姬牧,大家都笑你,偏偏你最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