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殿下如若有(2/2)
她的墨塊的确換過,但她并不是不知,而是對方在自己眼皮之下完成的。
考試之前她的一個舍友突然斷了墨,來向她借過一塊。她本着同舍之誼,便将手頭的半塊墨塊借給了那人,之後過了兩日,那人說重新買了半塊墨,拿來還她,沈梨妝也接受了。
她便對此事未曾放在心上。殊不知,那人還她的半塊墨,早已從普通的墨塊變成了內廷專用的烏有墨。
烏有墨是為了方便閱後即焚而設計出的一種專用水墨,用此墨書寫過後只消過兩個時辰,字跡便化作清水,痕跡極淺,無法辨認,猶子虛烏有,故稱之為烏有墨。
當時沈梨妝自是想不到,一個寒門考生會還她一塊烏有墨,連她自己也從未見過、用過烏有墨。
所以她交上去的試卷,在積壓了片刻之後,上面的文字便化作了子虛烏有。
“臣女不明,殿下是在字跡化于無形之前,就察覺到了墨塊的異樣?”
難怪,那夜他派內官前來單獨召見自己,說了那些話,之後又命人改換了貢院的所有筆墨,所有考生均須以貢院統一提供的筆墨應試,不得私自夾帶學具入考場,以防舞弊。
姬牧的确是早有察覺,當他從萬千卷紙之中抽調出沈梨妝的試卷時,她卷紙上的字跡就已經開始溶化了,已經很不清晰,難以辨認。
考試早已結束,如果不留下那些字跡,沈梨妝的成績無效,她将會在第一輪便面臨淘汰,也無補考的機會。
等姬牧一目十行地将她上千字的答卷讀完之後,前頭的所有墨跡都已經溶化。
他提筆濡濕毫端,憑借腦中的記憶,仿着她生澀的館閣體,将她的文章默寫了下來。
沈梨妝對之簡直欽佩之至,“殿下過目不忘,記憶超群,此番若不是殿下施以援手,恐怕……”
姬牧輕哂:“那篇文章也不過是臨摹昔年的狀元所寫,無甚新奇。”
沈梨妝啞然。
好吧,無甚新奇。
靖王殿下說什麽便是什麽。
“無論如何,臣女都要謝殿下,提攜之恩。”
姬牧眯眸看她:“你用什麽來謝?”
沈梨妝微愣,又聽他道:“如果只是口頭不痛不癢地謝幾個字,不必了,我亦不缺。”
沈梨妝心忖,她如今兩袖空空,又有什麽值得靖王看得上眼的?她又能拿出什麽來謝他?
她抿唇,沉默地攥緊了袖角,宛如林立的燭火下,女子的眸光極力隐忍。
“此間不便,殿下如若有心,可于十日之後,在南橋頭的宿昔客棧等我。”
“等你作甚。”
“臣女會将謝禮雙手奉上。”
沈梨妝攥着袖角,指節近乎掐入掌心。
姬牧倒是好奇,他不過随意一詐,竟真的詐出了她的謝禮來,他倒想看看,入仕之前兩手空空的她還能拿出什麽像樣的謝禮。
“十日之後,不見不散。”
姬牧擱置了青瓷,襲染了一襲觀音茶芬芳的衣衫,幽香夭袅,撲向人的鼻翼。
“明華堂事已了,你可回了。”
沈梨妝不知為何,心下總有些許不安,之所以向姬牧承諾是十日之後,便是因為這十日之內便要放榜。從去歲開始,女學的放榜便極早,為的是不搶科舉的風頭。十日之後,便會塵埃落定。也許到了那個時候,她心中的不安便能消解了。
她斂衽行禮,“謝殿下,臣女告退。”
她走以後,負手而立的姬牧,在明華堂又凝矗了片刻,将事前驅散的閱卷考官重新召集。
“限期七日,批閱完所有試卷,定名取士。”姬牧面凝如霜地命令道。
諸位閱卷官齊刷刷應聲:“臣等遵命。”
*
沈梨妝回到貢院的四十六齋,此時各齋內早已人去樓空,她本該也收拾行囊的,不想竟見四十六齋通火通明。
幾名舍友早已相繼離去,唯獨盧照晚仍在。
更令她愕然的是,盧照晚不僅人在齋內,還設了醮壇,不知從哪處弄了些雞血,說要與她義結金蘭。
沈梨妝以為侯夫人只是一時興起,待被人打斷,興頭過了也就沒有下文了,沒想到她竟真的在等自己。
熱情難卻之下,沈梨妝被挽住了玉臂,由着侯夫人拉扯入齋,二人對着天地起誓結義,從此以後福禍共享、榮辱與共。
結義之後,盧照晚高興地拍拍義妹的胳膊,“真好,以後你做了女官,我也特別有面子!我的妹妹,也是朝廷命官了!”
沈梨妝安慰說:“榜文未出,也許盧姐姐才是那個金榜題名之人。”
盧照晚颦眉:“別這樣說,我有幾斤幾兩,自己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屆時放榜,我自向你讨一杯水酒來喝。”
沈梨妝便含蓄不言了。雖未放榜,但今夜所歷告訴了她,如無意外,便無意外了。
她應當會是頭名。
時辰不早,齋內已空,她們也該打道回府了。
盧照晚與沈梨妝一同出貢院,中宵已過,貢院前兩盞明晃晃的燈籠下,馬車停在門前瑞獸旁。
華蓋雕欄的馬車,四牡翼翼,香簾拂動,等候已久的醴陵侯,從車窗中瞥見妻子的第一眼,便再也按捺不住激動鑽出了車廂,跳下了車轅,大步朝着夫人拾級而上。
“夫人。”他驚喜交集,喚了一聲,見夫人玉容寒漠,仍然對自己不理不睬,反倒側過了身,他心裏突突,當着外人的面,小聲嗫嚅,“不生氣了可以嗎,我們回家好不好?”
夫人仍不理睬。醴陵侯一顆相思心吧唧摔地上,摔了個粉碎。
見夫人側身向身旁的女子,難抑好奇心的他不由拉住了夫人袖口驚問:“夫人,這是誰?”
盧照晚終于正眼瞧他,語氣篤定:“要我同你回去,也可,這是我的金蘭義妹,你将她一起接回去,我便同你回。”
沈梨妝霎時一口氣沒呼出來,“盧姐姐?”
盧照晚握住了她的素手,“梨妝,你在玉京也沒個住處,與其投宿客棧,不如先随我回侯府,我們志趣相投才剛剛結拜,正是焦不離孟之時。不如你我這段時日便同吃同住,我也好略盡地主之誼。”
聽到夫人說要接回義妹,只要這是夫人肯随自己回家的條件,醴陵侯那是千情萬願,可夫人又說要和義妹同吃同住,醴陵侯霎時滿身毛發都在拒絕。
“夫人……”
難道分開都這麽久了,夫人你一點都不想我,不想和我同吃同住親熱一番嗎?
盧照晚不理會滿腦袋怨念的男人,只問沈梨妝是否答應,沈梨妝呢,瞧着醴陵侯不大好的臉色,其實是不願介入的,便尋了一個由頭。
“這只怕不大方便,而且我的侍女流蘇,還在客棧等我呢。”
“那不妨事,我将她一起接來同住,侯府的下人不熟悉你,難免有不周到,流蘇來了正好,”盧照晚橫豎定要接她過府,什麽借口都不好使,還分外熱情,“怎麽樣,你來不來?”
沈梨妝難卻其情,只好背着黑臉的醴陵侯,悄沒聲地點了一下頭。
盧照晚挽住了沈梨妝胳膊,朝醴陵侯仰起下巴:“我在貢院,就這麽一個投緣的朋友,已經結義姐妹,你若答應好吃好喝地善待我妹子,我就同你回家,你若不答應,我便和我這妹子一起去住客棧了。”
好不容易晚晚松了口,有回心轉意的跡象,受夠了孤衾寒枕的折磨之苦的醴陵侯,哪裏敢不答應。
只要夫人肯回家,就算不能同吃同住,每日只要近近地看着,拉拉小手,也是一種滿足啊。
再說她和女人投緣,總比和男人投緣的好,上回那個狐貍精,瞧着便煙視媚行,不像好人,假借她兄長的名義勾引于她,那他堂堂醴陵侯能答應麽。
至于她的義妹,觀其人倒是個有點眼力的本分人,那也就算了。
不如退一步,徐徐圖之。
醴陵侯見好就收,連忙作揖恭請二位女郎上車,自己則去前頭牽了一匹馬,一道回醴陵侯府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