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不孝子與不(2/2)
陽春三月,櫻筍時節,玉京城的巷陌亭軒栖居了無數引雛之燕。春闱出開,貢院又開女學。
姬牧得到了一份來自全國各地的會考名錄,名錄上都是今歲各州府推舉上來參與會試的女學生。
今年參與會考之人極多,比去年翻了十倍不止,初級遴選時,各州官員會設初試題目考校學子。學生須得在各府獲得一甲,才能資格進入貢院。由于女學所錄之女官比起科舉,也僅只占十中之一,因此,今年的考學難度從擇取比率來說,也不亞于科舉考試。
姬牧從成百上千的名錄當中一遍遍不過,目光死死地定在名錄上。
他的手在不穩。
他不信。
即便已經反複看過三遍,以他過目不忘之能不該再有遺漏,他亦不信,這份各府呈交上來的名錄裏,會沒有“沈梨妝”三個字。
直至,翻來覆去,到了第六遍。
姬牧将長長的名錄放下。指尖一松,名冊落在了案臺上,撲滅了案頭高擎的一朵燭花。
沒有。
她當真是沒有來。
半明半昧的光影落在書案後陰郁不定的臉色上,襯得他如來自鬼蜮般消沉而可怖,蜷曲抵在桌角的手背繃起的青筋浮露。
那一刻,他只覺得胸腔像是空了一般,數九隆冬沒有帶走的朔風裹挾着寒意鑽入,如釘骨蝕肉般疼痛。
疼痛令人恍然。
原來所謂的想要考取女學,想要做官,那不是真,原只是為了擺脫他,逃離她所惡之人的一個借口。
她就是如此怨他、恨他,不恥于他,就連小産之後,也要極力強撐着憔悴的身體,從他的身旁離開,離開後再甩掉她的暗衛,徹底地消失無蹤。
他連她在九州的哪一處角落都不知,她沒有來考女學,又是去往了何處,在做什麽?
一年了,已經快要一年了,從夏到冬,又由冬到春,漫長的兩百日,于她而言仿似彈指,于他卻如鈍刀割肉。原來,自始至終是他一廂情願,是他鬧了一場笑話!
她會不會,已經遇上了心儀的男人,和別的男人有了首尾,甚至成了婚,打算安定下來了,此生再也不回玉京輕視她的沈家,和囚困她的靖王府?
一想到這裏,适才還空空蕩蕩任由冷風穿體的胸腑,霎時怒潮暗湧,急促跳動的心髒似被人用力攥弄,肺腸如絞般激痛。
沈皎皎。你怎能欺我,騙我,到如斯地步?
你那般善良,卻一點都不可憐我嗎?
*
今年的會考在四月放榜,新的一批意氣飛揚的學子步入了官場。
女學會考當中的佼佼者一共二十六人,她們當中,有的才年方二九,尚未許婚,有的則已年過四十,兒孫繞膝。錄取之後,則依皇帝調令,遣往揚州織造局。
揚州與寧州相去不遠,也算女官彼此能夠有所照應。
去年寧州的織品提升了三成,今歲初春,其中五成的織品将以大齊船運,沿航路銷往西域各國。尤其波斯等國,亟需這一批織品,将其制作為具有波斯特色的織物,好再轉售給西方。
原本于大齊,這是一筆收成豐厚的生意,但船隊于開春出海時節,忽遭海上倭患。
倭寇見船便奪,見齊軍便殺,已經掠奪去不少物資,更令人義憤填膺的是,這些人登船上岸以後,連沿海的漁民也不能放過,燒殺擄掠,魚肉百姓。福門一帶的百姓,已堪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消息傳回內廷,天子震怒,立刻發征讨令,調兵平患。
但倭人善水戰,沿海調動的兵力有限,即便短暫将這些倭寇驅逐,只要鳴金回府,他們立刻便駕乘掠奪的大齊寶船卷土重來,重新為禍沿岸。
幾番交兵下來,大齊損兵折将,折損錢帛衆多,連應許波斯的織品也無法準時運送到波斯人的手裏了,着實令人頭疼。
數月以來,朝廷不停地上折子,請求皇帝從中央調兵,派遣水師,徹底清除倭患,決不能讓倭人嚣張,肆意犯我疆域。
皇帝應準了。
但任誰為主帥,卻需商榷。
這時便有人提出,昔年靖王平定遼東,收複東遼人搶走的四州之際,曾在渤海口遭遇倭寇的趁火打劫,當時靖王一心兩用,西面主力應敵東遼,東面則長策入海,孤軍虎膽,殺得倭寇人仰船翻。若說戰前定帥,那非靖王莫屬。
此議一出,有人附和,道靖王戰功赫赫,逢亂必平,的确是不二人選。
但也有人對此提出反對,認為若是六年前的靖王,将倭寇殺得片羽不留自是毫無問題,但靖王已經銷去鋒镝,休養生息多年,昔日麾下的将士也幾鑄劍為犁,退隐田園,不複得用,恐怕這讨寇主帥靖王也是有心無力。
兩派吵嚷得不可開交。
皇帝被嚷得煩了,呵斥臣工閉嘴,他揉了下嗡鳴的耳朵,問金殿玉除下手執笏板而立仿佛置身事外始終未發一詞的姬牧。
“靖王,你如何看?”
閉口的朝臣,齊刷刷揮動官帽的帽翅,定睛在百官之前身着蟒紋朝服、戴七梁冠的身影上。
姬牧持笏板越衆而出,身形微弓,“回皇上,臣願請纓。”
姬晟意外地看着他,這一年以來姬牧對一切事情幾乎都失去了興致,凡事也絕不冒進,難道是手癢了太久,又想摸一摸兵符了?
“倭寇跳梁,雖然擾人,但不成氣候,也稱不上心腹大患,你乃是國朝親王,朕之親弟,萬金之軀……”
“臣願在此立下軍令,不破倭賊,永世不還。”
聽出了皇帝的猶豫,姬牧弓身的弧度又再大了些許。
軍令誓言,幾乎傳遍金殿之上每一角落,至此就連贊成派們也紛紛睜大了眼睛,暗中感慨一聲“好氣節”。
如此,姬晟就斷乎再無猶豫的臺階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姬牧看了數眼,朝冠下的鳳眸中露出狐疑之色。
“準。”
天子的應準之聲于金殿上響徹。
散了朝後,衆人三三兩兩地朝姬牧聚攏而來,不少豎起拇指稱贊。
“所謂大丈夫當如是也。”
“靖王實乃當世之豪傑,大軍開拔之日,我等定當城樓酾酒為殿下壯行。”
姬牧随意應付了幾聲,并未帶多少情緒,應付完後便離開了金殿。
六月,朝廷大軍以靖王姬牧為主帥,征讨福門倭寇。
七月,倭寇被痛擊,損兵過半,退居海上。
九月,齊軍乘勝出海,于海面上痛打落水狗,消除了倭人過半主力,奪回了曾由倭寇搶走的十七艘大齊寶船。
此消息傳聞玉京,朝野振奮,無不稱嘆靖王神兵也。
十月,倭人主力被徹底殺穿,姬牧親至海上,俘虜了兩百名戰俘,将之五花大綁,押解上船,綁回福門交由百姓處置。
十一月,姬牧上交兵符,交由欽差,王師返京。百姓不舍,夾道相送,并聲淚俱下懇請朝廷派兵守護福門,否則朝廷水師一旦撤回,倭寇說不準何時又會南侵。姬牧應百姓所請沒有随軍返回玉京。
十二月,姬牧在福門訓練地方水師,直至又是一年開春。
算了算日子,又快到了女學會考的日子了。
北歸的大雁正在雲翳之中舉家遷徙,海面上終日浪濤洶湧,姬牧習慣了枕着濤聲入眠,呼嘯的海潮比玉京安靜如死的夜晚更令人心安。
“我該回去了。”
他對身旁正把新鮮的螃蟹舉給他的男孩笑說。
看了一眼男孩身後,在海灘上爬着撈貝殼的他的弟弟,姬牧的眸光短暫地恍惚了下。
如果他的孩子還活着,應該也有這麽大了,應該,也會和他一樣快樂吧?
作者有話說:
看在積木痛打小倭子的份上大家原諒他些吧哈哈哈。下章開始小梨花又粗線啦,考學是小梨花的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