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你憑什麽不(2/2)
沈梨妝靜靜地橫過眼波,仔細端凝着因為怒恚已經眸中血紅、兩肋鼓張的男人,瞧着他,一動不動。既然要攤牌,直面他們之間最尖銳的矛盾,那就不妨告之,也免他總故作懵懂,心存疑惑。
她平靜地回神,看向眼前垂落的一段綴滿白花的疏影,槐花蒙絡,像是一支翡翠色的玳瑁簪間鑲嵌着點點碎玉。
“我在尋春居,見過殿下扼住我長姐的咽喉,要殺我長姐的模樣。長姐是殿下明媒正娶的王妃,但犯了錯,殿下只會毫不留情地殺了她。她尚且如此,我又豈能妄想去做那特殊的一個。”
她的一番話,平靜至厮,也深刻至厮,仿佛瞬間擊痛了他的心。
讓他胸腔難平地起伏了起來,呼吸幾近艱難。
“所以,人怎麽會輕易地愛上一個對自己永遠握有生殺予奪之權的人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托予別人,永遠指望他人的情意與恻隐,搖尾乞憐地活着,怎麽可能萌生出傾慕與愛意。”沈梨妝笑着搖了下頭,“我對殿下,就是這種感覺。”
姬牧本來緊攥的雙手,霎時捏得更緊,沈梨妝似乎都聽見了骨骼碎裂的聲音。
一晌的錯覺罷了。
“殿下不光對我有生殺之權,你的一言,便決定了我的人生,将我的自由折斷,将我的志向踩在腳下,将我半生的努力付諸東流,讓我永遠做你的金絲雀,為你生兒育女,為你操持府苑,待人老珠黃後再為殿下安排新人,讓別的人繼續替殿下生兒育女。殿下盡可以強迫我去那樣活着,但我永遠也不可能喜歡你。”
話音落地沈梨妝便感覺到自己的下颌似是被人用力地攥握住,她不得已,被迫地擡高了下巴,生痛的骨骼,像是要被他卸掉一般。
他握着她的颌骨,怒意熊熊的目光俯瞰而下,瞋視着她,唇瓣抿得半赤半白,極力克制着憤怒。
他想從她這張柔弱無害的臉上看出來,她究竟是哪裏長了根反骨,讓她如此的桀骜不馴,竟敢如此不識擡舉地刺痛于他。
這張臉,當真是玉白皎質,純透無暇,極有柔弱的善良,又有剛毅的果決,他恨不能将她那根反骨被抽掉,讓她軟趴趴地依偎向自己的懷裏。
“沈梨妝,你別妄想了。”
姬牧冷冷睨着她,說。
“想離開本王,想考女官,你別癡人做夢,本王永不可能讓你有這樣的機會。待在本王身邊,就如你所言,為本王生兒育女,我不會虧待你和沈家。”
頓了下,他似是覺得自己語氣有些惡劣,她畢竟懷了身子,身體比之前虛弱了許多,他扯着眉,把聲音放緩,只是聽着仍有點乾巴巴。
“求而不得,與得而複失,本王更讨厭後者。所以什麽東西一旦落到了本王的手裏,我都會将之緊握,你安心待在這裏,吃穿用度都比照王妃的規制,待孩兒生下,本王迎你過門。”
他撩完這句話,放松了對她颌骨的桎梏,甩手拂袖而去。
槐花的樹影參差搖曳,被一縷夏風刮下許多的落英來,沿着地面一掃,便滾落到了花圃外乾淨的池子裏。
藤椅間,沈梨妝維持着他來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仰躺着。
對姬牧的反應,她也算是不意外吧,只是不知為何,還是覺得隐隐有些失望,胸口隐隐發悶。
日光沿着花梢一點點偏移,已經曬到了她的臉龐上,有些刺痛。
沈梨妝的雙手垂落,撫摸向自己的小腹,腹部似還有那人留下的揮之不去的觸感。
“流蘇。”
她叫來流蘇。
流蘇來到藤椅前,彎腰将二姑娘落在椅子下的《千金方》拾起,雙手交到二姑娘手中。
沈梨妝伸手接過,照着千金方的藥方子翻開一頁,拿給流蘇:“我的頸部這幾日有些疼,疼得頭暈。幫我照着這個方子去抓一副藥回來,記着藥要分開抓。”
流蘇不明為何要分開抓藥,但姑娘既有此囑托,必是有其用處的,“好。”
她将姑娘給的書捧了,回到房中用心抄錄了一份,便帶着方子去抓藥了。
別業的婆子眼神尖銳,一早瞧見王妃身旁的侍女出了門,立刻招呼影衛待命,悄沒聲地跟上。
當晚,流蘇在城中濟善堂抓的藥,便化作了一封密函落到了姬牧的案頭。
別業裏有了動靜,姬牧放下了別的冗務,即刻拆信,密信中寫道:
王妃久睡致脖頸血瘀,呈眩暈之症,于城中開藥,藥方溫和,可用外敷。然量亦不可過多,以免傷及腹中胎兒。
姬牧皺了眉,叫來白府醫,将密信中附着的方子給白府醫過了一遍目。
白府醫看完,也是一樣的論斷。
“此方确定孕婦可用?”
“回殿下,少量用之無妨。”
姬牧松了一口氣。近來母妃的身子不大安,忽然急轉直下,他的确是有些焦頭爛額。她又與他吵了一架,他除了照顧母妃,時刻還要堤防着她鬧出什麽動靜來,已經是兩天兩夜未得好眠了。
白府醫遲疑着道:“太妃的鳳體,恐怕……”
姬牧皺眉:“若全力救治,還有多少時日?你直說無妨。”
白府醫奉雲太妃之命,不得将此事外傳,尤其是對王爺。可王爺是太妃親子,身為醫者,又如何對病患的家屬隐瞞不報,此等有悖醫德之事,他的确是有些難以從命。
白府醫明明白白地道:“如全力救治,至多還有一個月。”
姬牧深呼吸:“全力救治!”
白府醫繼續遲疑:“其實太妃的身體已經是回天乏術,從初發病起,每一年都是在與閻王搶命,太妃亦是外柔內剛,硬撐了十年了。到了最後這一程,太妃娘娘的病已經深入骨髓,每活一日都是煎熬,連呼吸都會引發疼痛……”
即便是全力救治,也不過再多延續幾十天的痛苦罷了。
許多病患的家屬,到了這一步都不忍長輩受難,痛苦地放了手。
當然,這也要考慮病人和家屬的意願。
姬牧的手肘撐在了桌面,指腹用力地揉向眉骨。
白府醫在等靖王示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姬牧喑啞的沉嗓從掌腹之下徐徐傳出。
“救治。你盡全力,我聽天命。”
“好,老兒這便去了。”
白府醫離開了書房。
姬牧的雙手,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臉。
食指間堅硬冰涼的戒圈,幾近陷入了臉肉當中,将那塊皮膚擠壓得變了形。
戒者,亦為誡也。
父皇将這枚戒圈戴在他的手指上時,也同時攥握住了他的命門,微笑和緩地對他說:“老六,朕要你記住,你為輔佐你太子皇兄而生,你之一生,不可貪戀大位,不可再興兵戈。”
從那天起姬牧終于明白,原來一直疼愛他的父皇,所給予的那些關懷、溺愛,藏着無數假象。在這世上,真正無條件地愛着自己,永遠對自己好,永不背棄的人,只有母親。
當父皇對他說完那番話後不久,他于遼東之征與西北平亂中積攢的兵權開始被帝位之上的擎天巨手逐步瓦解,又過不久,一個征戰多年未嘗一敗的常勝将軍,從一匹發瘋的馬上摔下,摔傷了腦子,失去了光明。
他如一只斷翅之隼,成了一個無用的殘廢,再也不可能肖想大位,也無需被登頂的兄弟忌憚。
從戰場回來,方是真正長大的開始。
姓姬的人永遠不可信任,他最親的人是母妃。
可是為何?他的母妃本是那般溫柔慈善的一個人,她合該活到天年,活到壽終正寝的,而不是在病痛交織中死去。
悠悠蒼天,何薄于他。真是,從未公平。
作者有話說:
姬牧就快要同時失去老婆和老媽了,這真是毀滅性打擊。但是,不破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