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你憑什麽不(1/2)
第39章 第 39 章 你憑什麽不
藤椅前有個小椅, 姬牧撩袍而坐,目光先在她顏色稍嫌淺淡的面容逡巡幾遍,後又落在她的小腹上, 來回地打量過數息,方松了一口氣,掌心貼住她的肚子, 慢慢地撫摩,順便回答她的話。
“他們自然有他們的去處, 只是從今以後恐不能再于玉京出現。”
至少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是這樣。
不過,姬牧畢竟是留了手的。
沈漱石的妻室林氏出身松江, 他日, 林氏若願回鄉省親,多半便能見到她心心念念的女兒了。
“有良田美屋, 有仆從四五, 已經足夠了。”
足以讓他們安穩而不招搖、不引人注目地度過一生。
姬牧說完, 觑了一眼沈梨妝的臉色。她似乎只是随口一問,只要沈梅妝生命無虞, 對他們的去處其實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他便也呼出一口氣,手隔着薄衫貼着她的小腹, 唇角裝飾上一抹淡笑之意,“沈皎皎,以後莫再提他們,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聞言沈梨妝的臉頰輕偏過了一點兒角度, 視線正正好好地落在姬牧的臉上,朱唇輕動:“過去了嗎?”
一句輕飄飄的反問,道出了其中的端倪,道出了她壓抑的不甘, 和微妙滋生的薄恨。
“殿下,玉京人盡皆知,現在別業裏居住的才是你的王妃,王妃沈氏梅妝。你要讓我一輩子扮演沈梅妝,做你名不副實的妻嗎?”
姬牧面色一滞。
她只是在壓抑,是在隐忍,為了大局沒有出去挑破實情,但不代表她能平心靜氣地被動接受旁人施加給她的一切。
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沈梅妝在選擇,而她從未選擇。
這點,哪怕是在宣稱将她視作心之所屬的靖王這裏,也是一樣。
姬牧呼吸漸沉:“這些只是暫時。你也早已知道,你爹得罪的政敵不在少數,這個時候不應予人把柄,被人做文章。”
是,的确是不該給人話柄,由着別人編排,這是權宜之計。
“我問的是以後。以後呢,殿下打算一輩子将我困在你身邊,讓我一輩子都做沈梅妝嗎?”
姬牧不喜被人質問,眉峰已經攢了起來,“是權宜之計,往後自然不會。你安生誕下孩兒,我會舍了沈梅妝娶你,這句話本王已經說了很多遍了,你是聾了是麽?”
沈梨妝要的根本不是這樣的答案,姬牧也知道她在介懷什麽。她更清楚,他不過是在顧左右而言他。
她深深地往胸口吸入一口氣,“那女學呢,會試呢,敢問殿下,我還有機會去考嗎?”
姬牧下颌繃緊,眉結未散,但未再口出一言,而是陷入了短暫岑寂。
周遭風拂花樹,搖落細細的宛如瓊瑤般的碎白,落在他頭頂象征着身份的親王七梁冠,和緋紅的麒麟紋樣官服間。
沈梨妝知道,自己根本不會得到想要的答案,被他貼着的腹部,好像猝然間湧上來無數無法形容的洪潮,晦澀,酸楚,壓抑,甚至攜着崩潰。
如果他一力阻攔,她知道自己将不會得到那樣的機會,即便僥幸得到了,他身為座師,也有自己的一言堂,又豈會輕易地令她如願。
一片陰翳随着搖曳的白槐花覆落了下來,在眼前蒙上一層陰暗的濃霧,沈梨妝挑離了目光,不願再正眼視之。
姬牧驀然抽回了撫她小腹的手,在瞥見對方的抗拒與不屑之後,內心中勃然升起怒焰,那種直戳他臉的痛覺猶如針刺般,激得他眼泛猩紅,目眦欲裂。
那只手重握住了她的颌骨,“沈皎皎。”
他寒着目,冷着臉,沉着聲音叫她,迫使她回過頭。
“看着本王。”
可她偏生倔強,是不肯讓他如意的,即便她迫于他的威勢和武力,不得已地轉回了臉蛋,她的眼睛也是閉上的,連一絲餘光都不給他。
此舉更加激得姬牧渾身血液贲湧,皮膚上猶如萬蟻在爬,在嗫咬。
他近乎咬牙切齒一般地道:“沈梨妝,你可承認,一開始是你兩姐妹先招惹的本王,本王事先不知情,被帶入了你二人之間的騙局。你誘我,誘得我對你生出春心,又要撒手離去,而本王,不但不能計較你姐姐的背叛,給本王送了這麽色澤光鮮的一頂帽子,還得妥善安排他們的去路,再接受你達成目的之後棄了本王而去?”
他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激怒之下似是有些無法呼吸,幸而多年修習功法,懂得如何養氣,當下調息了半晌,将那口怒火遏回胸口,凝視着沈梨妝不為所動、也不曾睜眼的的面容,聲息滾燙,炙熱的水汽随着他陰森俊容的湊近拂打向她的頸側。
灼熱的呼吸猶如軟劍般朝着她脖頸的肌膚纏了上來,令她很不舒适。
姬牧壓抑着火焰,問道:“你可是,仍然将本王視作一個可以任你随意捏完的愚夫?你說,本王若放了你,這一遭本王忍下此等奇恥大辱,又能從中得到什麽?”
他為何要幫她沈家,為何要對着前塵往事不予計較,難道她不知?
掌心下的面龐終于溢出了微微顫動,在姬牧訝然間,緊閉的眸子終于得以緩慢睜開,露出一線明潤的水光。
書卷沿着小腹滑落,墜落在地面,被五月慵懶的清風吹拂着,發出嘩啦的聲響。
“殿下還可以得到一個孩子,我會生下這個孩子,交給殿下。”
姬牧至此,總算是明白了她分明心軟良善,為何對他,卻可以如此快刀斬亂麻,抛他棄他,棄得如此心安理得。
姬牧長身而起。
身量高大遒健的男人,一個猛然的起身,撞碎了纖細的槐樹梢頭不知多少的花瓣。
紛紛揚揚的白花,如雪般潑灑向他們二人,落在金陽将他們二人投擲在地面交纏錯落的身影上。
像極了注定糾纏不分的密密麻麻的注解。
“沈梨妝你可有良心?你以為本王只是想要一個孩子?只不過想要一個孩子本王找誰生不了?還用得着非等到你來!”
他大抵是被氣狠了,沈梨妝仰眸發現,他的眼眶猩紅一片,挂在他俊美無俦的面孔上如血般冷豔。
她慢慢地看着,看了不知多久,仿佛是在确定某件事。
直至,他被她看得莫名,皺眉掀唇,欲言又止時,她終于解了他的疑惑。
“可是我不喜歡你,又怎能留下做你的王妃?”
她用四兩撥千斤的口吻,結束了姬牧全部的理智。
“你憑什麽不喜歡本王?”
男人的怒意被擠迸到了邊緣地帶,似是要爆發了般難遏,咽喉緊悶,聲音幾乎是從喉腔的縫隙裏被壓出。
“沈皎皎,我勸你說點好聽的話,否則——”
沈梨妝輕飄飄地反問:“殿下知道我為何明明不喜歡你,還願意忍氣吞聲嗎?”
姬牧聲息止住,瞳孔輕輕抖了下。
沈梨妝仰視着他森然的臉龐,嘴角扯了一下:“如殿下所想。如果我不能再考女學,則意味着沈家也不能助力我,我對沈家也沒有多少認同感。那麽殿下的‘否則’對我來說,什麽都不是。如果你要對沈家,或是對沈梅妝收回成命,殿下請便。”
她不喜歡受威脅。而且,威脅的前提必得是讓她犧牲什麽之後得到想要的,如果得不到,那威脅則毫無意義。
庭中百花蕭疏,空寂無聲。
姬牧知道,她說這話是認真的。
袖口之下,雙手無聲地攥握成了拳。
捏緊的雙拳發出沉悶的聲響,近乎可以看見淺色皮膚下森白的指骨,仿佛要掙出來,充斥着可怖的危險。
“沈梨妝,”他深呼吸,眼睑下壓,“你憑什麽不喜歡本王?是本王還配不上你?本王又有哪一點配不上,家世,身份,才貌,財富、權力……究竟哪點配不上你,嗯?”
此生,他戰無不勝,未嘗敗績,除卻雙目失明,他還從未在一個人身上,嘗到過如此刻骨的挫敗感,那種挫敗感,就如整個前半生所擁有之一切都被悉數否決。
在她眼中,他什麽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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