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不配。(2/2)
樹林靜谧,只有鳥鳴和風拂過樹葉的聲音。
李承玦聞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氣,不知想到什麽,忽然笑了。
他說:“難怪當初我的人怎麽都抓不到你……你當初,也是這般躲我的?”
“……”
幼薇覺得李承玦這個人真是讨厭極了,過去的事情他居然還敢提。
她用力揪斷一根雜草,拿草發洩,嘴上也不想繞了他。
“本來沒有這般厲害的,你總派人抓我,都躲出經驗了。”
他舊事重提,她也不讓他好過。
李承玦聽完,悶笑出聲。
從前的餘幼薇,斷不會如此這般說話的,想來經歷的事多了,再好脾氣的兔子也學會咬人了。
他卻覺得可愛得緊。
他道:“想到你是這般躲我,的确令人生氣,如今和你一起躲別人,倒覺得頗為有趣。”
“因為被吓破膽的人不是你。”
幼薇把揪掉的草扔到李承玦臉上。
李承玦笑着拿掉。
兩個人又等了許久,等到霧氣散了,等到陽光透過楓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幼薇腿都蹲麻了,李承玦忽然出聲:“好了,走吧。”
李承玦三兩步爬上去,又把幼薇拉上來,二人衣上沾滿泥土和草屑,幼薇看着兩個人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緊接着,又感慨萬千。
從前,他是出身高貴的皇子,得知他有過得不好的一面,她也沒什麽實感,因為他還是西北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戰神,盡管日日相處,可終究算不上多了解,再後來,他成為天子,人人仰望的聖人,更是高高在上,仿佛這世間萬物,都供他予取予奪。
而今,他滿身泥土雜草,她卻覺得他終于真實了起來,無論他是什麽人,他就只是李承玦,令人又愛又恨,也觸手可及。
眼前的身影忽然晃了一下。
幼薇吓一跳,連忙扶住他,觸到他的一瞬,她燙得險些縮回來,湊近才發覺,他肩上的衣料不知何時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濕痕,不是泥土,是乾枯的血。
“李承玦!”她喊他,他沒有應。
幼薇強撐着把他半拖半抱地扶回精舍,她累得不行,李承玦倒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軟的,額頭燙得像烙鐵。
醫僧很快趕來。解開紗布一看,傷口崩開了,紗布被血浸透,甚至還在往外滲。
幼薇吓得臉色慘白,根本不敢看,這樣的傷該有多疼,這麽疼,他一聲不吭,竟還和她在外面待了那麽久。
等李承玦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燭火在床頭跳了一下,他看到幼薇趴在床邊睡着了,一只手還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方丈進來時,幼薇被推門聲驚醒,方丈走到床前,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未能護聖人周全,是老衲之過。”
李承玦靠在床頭,臉色蒼白,聲音沙啞卻平穩:“不礙事。辛苦方丈了。這個恩情,朕将來必定報答。”
方丈搖頭:“聖人言重了。昔年,允璋太子與西北邦國建立邦交,本寺師祖遠赴番邦講經,圓寂于異鄉。燕妃不遠千裏将其靈骨迎回雲居寺安葬,這份恩情,老衲不過是代寺院還一份因果。”
幼薇和李承玦聽了這話,紛紛愣住。
方丈沒有多說,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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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玦在寺中休養。
給李承玦換藥的正是那個胖醫僧,幼薇膽子小,李承玦換藥時,那個血肉模糊的場面看一眼就心驚肉跳,她根本不敢看,躲得遠遠的。
藥裏有加速愈合的成分,只是效果要更刺激些,每次換上去李承玦的臉上都要白一會兒,看起來就很痛。
幼薇吓得更不敢靠近。
醫僧走後,李承玦看她抱住耳朵躲起來的樣子就覺得好笑,蒼白的唇角也彎了起來,笑她:“膽子這麽小,你是怎麽敢帶我從懸崖上跳下去的?”
幼薇被取笑,臉上一陣紅,她把手放下來,卻不肯服輸:“那怎麽能一樣。”
到底哪裏不一樣,她也說不清。
李承玦見她那個紅着臉又不肯承認的樣子,只覺心中無限柔軟,眼底情不自禁浮現笑意:“好,綿綿說不一樣,那便不一樣。”
幼薇這才作罷,她轉過頭,見李承玦靠在床邊,十分虛弱的樣子,又不禁心軟,她走回去,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落在他包紮過的地方,想碰,又怕弄疼他,只能扶住他的手臂。
“你……”頓了頓,“是不是很疼?”
又怔怔看着他身上那些大小不一的傷口,喃喃:“要是右相大人在就好了,他肯定有什麽藥能緩解一下,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聯絡上他?他應該還不知道你在這。”
李承玦看着她全心全意緊張自己,心疼自己,只覺心間那些縫隙一瞬間全都被溫暖的東西填滿,他所受的傷比起這些,全然算不上什麽,如果疼痛能換來她的愛,他願意痛上一輩子。
失去之後才明白,原來他這一生所求的,就只是最簡單也最珍貴的東西,那是餘幼薇的愛。
他不禁伸手,按在她的手上,捏了捏:“我會想辦法聯絡他的,你不用擔心。”
見她仍舊皺着小臉,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心如同一片落葉漂浮在水面,一漾一漾。
他将她拉到近前,攬着她,在她發頂放低嗓音:“你多陪陪我,我便不疼了。”
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幼薇臉有些熱,又有說不出的感覺,真想不到她和李承玦還有這樣的一天,有些不真實,可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一場暴雨過後,天氣似乎開始轉涼了,二人在寺廟的客房裏靜靜擁在一起,聽着彼此的呼吸,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藥氣,兩人待得久了已經聞不到太多,氣味交融,恰如二人的心。
幼薇靠在他胸口,感受他薄而結實的身體,想到如今的局勢,想到這一場沖李承玦而來的陰謀,剛安寧下來的心忍不住又揪緊起來。
她坐不住,起身,看着李承玦此刻如此狼狽的樣子,倘若他那時不曾來救她,料想莊懷序未必會将她如何,可莊懷序正是吃準了李承玦對她的在意,他一定會來救她,這一局,無論如何,他都會步入局中。
他若不曾來,或許就不會落得這般下場,可自己和他的糾葛便會永遠卡在那裏,他終究是選擇了自己。
思及此,她咬了咬唇,垂下眼道:“京中如今兇險萬分,亂黨……必定想方設法搜捕你,假死之計只能一時脫身,局勢對你不利,假若……假若你不願回京,我們也可以逃到別處去。我曾在書上看,海州之外,亦有生存之地,你我逃離境外,做一對尋常夫婦,倒也不錯。我雖不善文墨,糕點倒是做得還可以,到時你我開一間糕點鋪子,我可以賣糕點養你……”
說着說着,她側過了身,沒有看李承玦,只留給他一個側影。
李承玦忍不住擡眼,在他眼中,幼薇小小一只,胳膊軟軟的,臉蛋也軟軟的,就那麽坐在榻邊,心事重重地盤算以後怎麽賺錢養他。
他心下一怔。
八歲那年,母親燕妃離世,自那之後,他便被所有人視為累贅,惠妃母子要他去死,父皇遺忘了他這個兒子,即便是宮中婢子,也都盼着他什麽時候早點去死,他們好趕緊到別的宮去掙個好前程。
即便是到了西北,他是從無名小卒殺出血路才拼得萬人之上,但他心知肚明,倘若他沒有能力和本事,他于這些人也不過是路邊一塊石頭,不會有人重視他。
而現在,哪怕他一無所有,即便是個廢人,也會有一個人,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姑娘,盤算着要好好養他。
就好像,他這塊不起眼的石頭,也可以被人捧在手心,視為珍寶。
心,在瞬間變得很軟很軟,幾乎化作一灘水,李承玦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以至于有些陌生地審視自己,眼眶為什麽會變得滾燙?心髒為什麽不斷跳動?像是一壺燒烤的水,不斷沸騰得要溢出來,幾乎有些灼人了。
他望着她的側臉,喉嚨滾動,故作輕松地開口,可是發緊的嗓音還是出賣了他:“萬一養着養着,有一天後悔了,怎麽辦?”
幼薇訝異地看他一眼:“這麽能吃嗎?那你就少吃點呗。”
言下之意,她願意養他一輩子。
李承玦說不出自己什麽感受,從前身在偌大的皇城中,都比不上此刻這間屋舍,又或者說比不上她在身邊更令人心安。
他胸腔發出一聲悶笑,可無人知道,他心頭究竟有多麽灼熱,多麽滾燙,仿佛怎麽都沒辦法平息下去……
“好,那就說好了……你養我一輩子。”
“嗯,說好了。”
幼薇有些不太自在地低下頭,玩弄自己的手指:“所以,你也不用太擔心,京都的事情,是很重要……但都沒你重要。”
頓了頓,她的聲音很輕。
“我 從未在乎過什麽皇位,我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你能好好活着。”
說完,仿佛自己也受不了這樣的氛圍似的,她突然站起身,低聲留下一句“我出去看看”,起身便走了。
李承玦看着她離去,很想追上她要她別走,可他忽然反應過來。
她說要養他是真的。
希望他不要因為京都的事情太過壓抑勞神,也是真的。
這一刻,李承玦忽然産生濃濃的自厭情緒。
他……怎麽配。
怎麽配得上這樣好的餘幼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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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玦傷還沒好,但突然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不過是問醫僧求來了藥房,又抓了許多藥,他們讓方丈幫忙準備了一些換洗的衣服,又帶了一些乾糧和銀錢。
一切準備得特別快,他們兩個才用了飯,東西便被方丈送來了。
幼薇看着桌上那些打包好的行囊,十分疑惑。
“這是要去哪兒?”
李承玦脫下僧衣,換上方丈準備的尋常衣物,他傷口已經開始愈合了,不再滲血,前幾日的燒熱也退了,氣色也不似從前虛弱,看着多了些精神,倒沒那麽讓人揪心了。
他一邊系腰帶一邊道:“雲居寺不是久留之地,長久在此并不安全,你那日對我說的話,我仔細思考過了,海州之外,的确更安全些,那是更好的藏身之所。”
聽他這樣說,幼薇松了口氣,她道:“你說得對,總在寺中叨擾,并不是辦法,我們今日便動身嗎?”
李承玦說對。
“我讓方丈幫我們尋了出海的船,是番商的商船,不用擔心有人搜查,我們可以去躲一段時日。”他頓了頓,手上系腰帶的動作沒停,“我已托方丈給父親留了信,等局勢穩定下來,再将信遞給他。”
他如此自然地說出父親,讓幼薇一愣,緊接着意識到,那是她的父親。
她沒想到他會惦着這個。
事實上,她覺得自己在這世上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她從未讓他省心,已經嫁了人,還要讓父親為自己提心吊膽。
如今出了海,便是徹底斷聯,不敢想父親看到信,又會有多哀傷。
思及此,幼薇眼裏含了淚,李承玦瞧見了,在她頭上揉了揉,又将她擁到懷裏。
“會很快回來的,只是暫時躲一躲,別擔心。”
幼薇靠在他懷裏,點點頭:“我知道,我只是想他了。”
很快收整心情,二人換好衣服,坐上方丈備下的馬車,悄悄從雲居寺的後門離開。
一路上,李承玦緊緊握着她的手,她靠在李承玦的懷裏,二人相擁一路。
幼薇的心莫名惴惴的,或許是因為随口說的話這麽快便實現了,她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當真要離開這片故土,又是以這樣倉促且毫無準備的方式……實在有些始料未及。
但想到有李承玦在身邊,她的心又安定了幾分。
從下山到停船的河岸,行了快一個時辰。二人從馬車上下來,便見一艘巨大的商船泊在水面上,船身塗了深紅的漆,又以金漆描了繁複的花紋,花樣與中土迥異,帶着一股說不出的異域氣息。船頭翹得很高,桅杆上的帆收攏着,像一只伏在水面上的巨鳥。
岸邊有一排簡陋的茶攤和食攤,熱騰騰的蒸汽從竈臺上冒出來,混着油煙的香氣四下飄散。攤上坐滿了人,多是船上的水手下來吃喝,有幾個蓄着絡腮胡的漢子端着粗瓷碗大口喝湯,湯汁順着胡子往下淌。攤主笑開了臉,忙得陀螺似的轉,一時間,這小小的一處河岸顯得擁擠又熱鬧。
幼薇見過這樣的商船。從前在汴河邊上,從這種船上下來的番商,是那些大酒樓東家争相招呼的貴客,也是在酒樓裏一擲千金的豪客。
但這處河岸平時只停些小船,這樣大的商船極少出現在此,想來是有什麽特殊的人脈聯絡。
那番商就站在船頭,深色的紅發,瞳孔顏色有些淺,和李承玦有些相似,不過輪廓更有異族特色,不像李承玦那般端方俊美。
只有這樣的時刻,幼薇才能體會到,李承玦身上有異族血統的事實。
也除了在夜晚。
那番商見到他們,熱絡地招手,李承玦對他點了點頭,扶着幼薇下了馬車。辭別送行的車夫後,李承玦背上行囊,牽着她踏上了船板。
船極大,也極其平穩,踩上去幾乎和站在岸上沒有任何區別。
番商親自安排了他們的住處,是這船上最好的一等船艙,艙室寬敞,窗子正對着河面,推開便能看見兩岸青山緩緩後退,條件比雲居寺好了不知多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在船上能享受到的。
番商問他們二人坐過這樣大的船沒有,二人都說沒有,番商哈哈大笑,從袖中摸出兩顆紅色的藥丸,一人遞了一顆。
“有人在船上會不舒服,吃了這個會好一些。以防萬一,你們還是先吃掉比較好。”
幼薇看着掌心裏那顆紅色的藥丸,不由有些警惕。
李承玦倒沒什麽遲疑,接過藥便扔進嘴裏,就着茶水咽了。幼薇見狀,只好也吃了下去。
番商又帶他們在船上各處逛了逛,指給他們看哪間是飯廳,哪處可以觀景,又說到達他們想去的地方,坐船十日左右便到了,這一路上好玩得緊,不會無聊。他說得眉飛色舞,幼薇聽得也生出幾分期待。
時辰差不多了,番商讓手下招呼那些水手上船。還有幾個嘴饞的賴在食攤上不肯走,氣得那管事模樣的漢子在船頭罵人,嗓門大得整個碼頭都聽得見。幼薇聽見了,覺得粗魯,又有點好笑。
正想着,她忽然感覺頭有些昏沉。她直覺不對,甩了甩頭,頓覺天旋地轉。
河面上的風,遠處水手的吆喝,身旁番商的說話聲,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她連忙伸手去拉李承玦的衣袖。
“李承玦,我……”
鋪天蓋地的困意籠住了她,她身子一歪,倒在了他懷裏。
徹底昏睡之前,恍惚間有人輕輕撫了撫她的背,在她耳邊道了兩個字。
“睡吧。”
無限輕柔,又帶着無比的疼惜。
電光石火間,她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她拼命想要抓住這個念頭,可她實在實在太困,像是有什麽東西牽着她向下墜,她根本無力對抗這股困意,盡管她拼盡全力抵擋。
她只能攥緊李承玦的袖子,然後,整個世界陷入黑暗。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