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鴛鴦誤(2/2)
幼薇看着銅鏡裏的自己,明眸皓齒,嬌豔欲滴,如春日桃花。
打扮得這麽漂亮,要做什麽?
正想着,門外便響起了腳步聲,婢女們迅速退到兩側,垂手而立。
莊懷序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長衫,外罩一件銀灰色的紗袍,腰間系着白玉帶,帶鈎是翡翠雕的如意紋,一頭墨發用銀冠束起,襯得那張臉越發清俊如玉。
晨光從窗外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将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衣料上的暗紋随着他的動作若隐若現,像是在月光裏洗過一樣乾淨。
皎皎如月。
幼薇腦子裏莫名冒出這個詞來。
看到他,幼薇的心莫名慌了一下。也許是想到他昨夜說的那些話,也許是這次再見,她總覺得他哪裏不一樣了。
莊懷序站在門口看了她片刻,目光從她的發頂一路滑到裙擺,唇角慢慢彎起來。
“綿綿今天真美。”
她垂下頭,有點臉紅。
婢女們無聲地退了出去,最後一個出去的人順手把門帶上,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莊懷序朝她伸出手。
幼薇看見了,卻假裝沒看見,她提着裙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莊懷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自然地負到身後,并不計較什麽,語氣依舊溫和,道:“走罷,帶你去用早飯。”
說是早飯,其實已經快午時了,她起得晚,婢女又梳妝很久,早飯時間早就過了。
幼薇已經饑腸辘辘,果斷點頭同意。
莊懷序走在前面帶路,幼薇提着裙擺跟随。
她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這是一座極大的宅院,規制不比京中那些公侯府邸差,幼薇暗暗吃驚,原來外面還有這樣的大宅。
他們穿過幾道月門,經過幾處院落,回廊曲折,石徑通幽,假山疊石錯落有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布置的。可無論走到哪裏,幼薇都看不到牆外的景象,如同一座精心打造的華麗牢籠。
終于,莊懷序在一道月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唇邊含着淺淺的笑意。
“到了。”
幼薇跨過月門,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座花園。園子不大,卻布置得極為精巧。
假山石從一角堆疊而起,山石間有細細的水流瀉下來,注入一方小池,水聲潺潺。
池邊種着垂柳和碧桃,柳絲在風裏輕輕拂動,草地上散落着幾叢不知名的野花,黃的白的紫的,開得十分熱鬧,幾只彩蝶在花叢間翩翩起舞,一片生機。
園子正中央有一座蓮花池,池子極大,幾乎占了花園的一半,碧綠的蓮葉密密匝匝地鋪滿水面,明明已經過了蓮花的季節,這片池子裏竟還開着滿池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地舒展開來,風一吹,滿池蓮葉翻湧如碧浪,淡淡的荷香随風飄過來,沁人心脾。
池邊停着一艘朱紅色游船,船頭雕着一只展翅的鳳凰,在日光下閃閃發亮。船艙四面挂着輕紗帷幔,用金色的流蘇束起一角,露出裏面鋪設的錦墊和矮幾,船尾立着一個穿蓑衣的老船夫,正低頭整理纜繩。
莊懷序率先上了船,船身微晃,他轉過身來,朝幼薇伸出手。
幼薇一愣,卻還是順從地把手放進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上了船。
船身晃動,幼薇有些怕,她沒坐過這樣小的船,每晃一下都怕栽倒。莊懷序的手繞到她腰後扶着她,仿佛真的在扶,可又有距離。
若說虛扶,她又總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
低頭進入船艙,裏面布置得似乎極為舒适,錦墊上鋪了竹席,矮幾上擺滿了各色零嘴,梅子,蜜餞金桔,松子糖,核桃酥,都是她喜歡的。
還有一盤剝好的石榴籽,一粒一粒紅寶石似的盛在白瓷碗裏,旁邊放着一壺冰鎮的梅子酒和兩只琉璃杯,角落裏一只青瓷香爐裏點着驅蚊的艾草香,煙霧袅袅,帶着一股清苦的藥香。
最妙的是矮幾中央擺着一只竹籃,籃子裏裝滿了新摘的蓮蓬,蓮蓬還帶着長長的綠莖,莖上挂着水珠,顯然是剛從池子裏摘上來的。
幼薇坐下來,拿起一只蓮蓬翻來覆去地看,心裏不得不承認,這一切都太用心了,以至于令她有些心軟。
船開動了,水聲潺潺,莊懷序在她對面坐下,看着滿池蓮花,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幼薇,心情很好地彎起嘴角。
“風動蓮池香滿袖,花映紅妝人如舊。”
他興之所至,随口吟了兩句,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得像池面上的水波。
幼薇的臉噌地紅了。她慌忙低下頭去剝蓮蓬,手指卻不太聽使喚,摳了半天也沒摳出一顆蓮子來。
莊懷序笑了笑,從她手裏拿過蓮蓬,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掰,蓮蓬便裂開了。
他将蓮子一顆一顆剝出來,仔細地去掉外面那層綠色的薄皮,又剔掉蓮心,把白生生的蓮子仁放在一只小碟子裏,推到幼薇面前。接着又拿起一顆核桃,用桌角的小錘輕輕敲開,把核桃仁挑出來碼在旁邊。
幼薇看着那些剝好的果仁,心裏忽然有些發酸。從前二人在一起,他也是這樣的,她會撒嬌說自己剝不動那些堅果,他笑一笑,伸手便為她乾活。
那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可快樂和幸福都是實實在在的,是她值得她珍藏的美好。
“倘若當初在江南沒出事。”莊懷序把最後一顆蓮子放進碟子裏,視線低垂,唇角彎着,有些感慨地說着,“這本該是我們在江南的生活。”
幼薇一愣,擡起頭來。
他說得沒有錯,這本該……本該是他們的日子。
莊懷序擡眼,對她笑:“不過從前欠你的那些,今後我都會補給你。我們還有一輩子呢,記得嗎?”
幼薇哽了下,不知道該說什麽,心中的道德反複擠壓着她,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了什麽人,嫁給莊懷序時要被李承玦逼迫,後又無名無份和李承玦在一起,現在成了李承玦的皇後,莊懷序又要回來和她談論以後。
為何一切總是這般錯位,如果她從未遇到李承玦,從未遇到莊懷序……
她心中酸澀,嘴裏泛苦,但是很快,她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出來,将心中的疑問道出。
“還沒來得及問你,當日墜崖,你掉到了哪裏?為何我們找不到你?你是不是傷得很重?”
莊懷序沉默片刻,望着船艙外田田的荷葉,淡淡開口。
“我當時摔下了山崖,被路過的客商救了,便随着他的商隊一路向北,沒有待在江南。”他頓了一下,“我昏迷了幾個月,一直不醒。商隊把我安置在他的老家,由他的家人照料。直到最近幾個月才醒過來。”
他轉過頭,看着幼薇,目光裏帶着一種後怕的慶幸:“醒來後我一直派人找你,卻尋不到蹤跡。但我還有尋找豫州鼎的任務在身,顧不得回京,一直在外漂泊,根本不知道你已經回京了。”
幼薇沒有想到是這樣。她想到豫州鼎已經找到的傳言,心念一動,道:“所以你是找到了豫州鼎,因此才有時間回京的,對嗎?”
莊懷序彎了彎唇,這笑容有些意味深長:“綿綿真聰明。”
船緩緩靠了岸,從船上下來,發現這邊也有一處花園,比方才那座更僻靜些。
岸邊有一座六角涼亭,亭子四面挂了竹簾,簾子卷起一半,能看見亭中已經擺好了一桌酒菜。涼亭對面是一座戲臺,戲臺不大,卻搭得精致,臺柱上挂着紅綢,臺前的紗幔在風裏飄飄悠悠地晃動。
莊懷序扶幼薇下了船,兩人走進涼亭坐下。他擡起手輕輕拍了兩下,掌聲不大,卻在安靜的花園裏傳得很遠。
立刻便有婢女從遠處魚貫而來,端着各色菜肴,無聲無息地擺了一桌。菜色琳琅滿目,有清蒸鲈魚、龍井蝦仁、蜜汁火方、桂花糖藕,無一例外都是江南口味。
緊接着,戲臺上有了動靜。幾個伶人從臺後走出來,開始搬道具、架布景。幼薇本來只是随意掃了一眼,忽然覺得領頭的那個班主有些眼熟。
她定睛一看,竟是她和莊懷序一起看過的那出《鴛鴦誤》的班主。
莊懷序看着她臉上綻開的笑容,眼底的陰翳散了一些,輕聲說:“從前和你一起看的那出《鴛鴦誤》,只看了第一回。剛好這幾個月已經排完了剩下的,我們便把後面的看完吧。”
方才在船上他說“把虧欠的都補給你”,她以為只是随口一說。可他連《鴛鴦誤》的班主都找來了。
她不是不動容,可緊跟着,另一個聲音從心底冒出來,告訴他:這是錯的。你已經是李承玦的皇後了。你不該坐在這裏,不該吃這頓飯,不該聽這出戲,更不該為他心動,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還沒來得及理清這團亂麻,莊懷序已經夾了一筷子龍井蝦仁放到她碗裏,打斷了她的思緒。
“嘗嘗。”
幼薇低下頭,夾起蝦仁放進嘴裏。蝦仁鮮嫩彈牙,茶香清幽,是地道的江南味道。
戲臺上鑼鼓聲起,《鴛鴦誤》第二回開演了。生旦登場,水袖翻飛,依依呀呀地唱起來。幼薇一邊吃一邊看,莊懷序在一旁時不時為她布菜。
他問她:“在江南的時候,你過得怎麽樣?”
“一切都好。”她夾了一塊桂花藕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莊懷序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他大概是看出她不想說,便只是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換了個話題說起旁的。
戲臺上的故事演到了第三回,《鴛鴦誤》講的本是身份敵對的才子佳人,隐瞞身份結為夫妻的故事。而在這第三回中,才子佳人情意正濃,可是并不知道,這才子的親人正在來找他的路上。
換句話說,這位妻子,很快便要知道他們的仇敵身份了。
幼薇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梅子酒。
目光落在戲臺上,心思卻不在戲裏。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有些無法安然地享受這一切。
是莊懷序很好,而她不配。
這時,莊懷序放下筷子,語氣輕松地說:“沒關系,等忙完這陣子,我們可以再去一次江南。”
幼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仍在暢想他們的以後。
可是他們哪來的以後呢?
她不能再放任這一切了,她應該讓莊懷序知道,無論如何,這一切結束了,他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她。
思及此,她放下筷子,弱聲道:“我想回京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莊懷序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繼續道:“如果你不想去江南,我們也可以去旁的地方,聽聞江陵地勢險峻,也頗為有趣。”
幼薇的手在桌下攥緊了裙擺,許是自己聲音太小,他沒聽清楚,她深吸一口氣,提高了一些聲音,重複道。
“我想回京了。”
“算了。”莊懷序輕笑着搖頭,“我們可以邊走邊玩,你喜歡哪裏,我們便住上一陣子,住膩了再換個地方。”
“循之……”
幼薇叫了他的字。
莊懷序端起酒杯。
幼薇攥緊拳頭,再次出聲:“循之,你有聽到我說話嗎?”
話音落下,只聽嘩啦一聲脆響。
幼薇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吓一跳。
轉過頭,看到莊懷序手中杯盞碎裂,他手指劃破,鮮血順着滿是酒水的手指向下淌,在掌心洇開。
他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着。
“你想說什麽。”
他還在擦手,轉回頭來,正面看着她。
一雙黑眸沉沉,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
嘴角笑意殘存,明明是含有笑意,可是幼薇卻被他這副神情吓得心重重一沉,她沒由來打了個冷戰,幾乎快要從石凳上站起來。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情,明明還是這張臉,明明一切都是那般平靜,她卻莫名感到脊背發涼。
幼薇被他這副樣子吓得一動不敢動,她張了張嘴:“我想……”
他的身子又扭轉了一些,徹底面對她,膝蓋抵上她的膝,擠進她分開的腿間,只有一點點,卻仍然強勢地侵占了她的周身空間。
他揚唇笑了笑,可那笑意毫無溫度,被他深不見底的眼望着,幼薇不自覺顫抖起來。
——“你想離開我,回到李承玦身邊,對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