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鴛鴦誤(1/2)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鴛鴦誤
吳江地處江南腹地, 水道縱橫,商賈雲集,是江南最熱鬧的所在。
這日一早, 城中最大的平江坊前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天臺,臺下有官兵持戟開道,分列兩側, 将聞訊趕來的百姓隔在臺前。
人越聚越多, 裏三層外三層,連沿街酒樓的窗戶邊都趴滿了伸長脖子往下看的人。
日頭升至半空,鼓聲三通,人群騷動起來。
兩頂軟轎落下,吳江知府從轎中下來,連忙走到第一頂轎前, 親自掀開轎簾, 攙扶一位老者從轎子上下來。
那老者須發皆白, 面容清癯,穿一身洗得發舊的青灰儒袍, 拄一根竹節拐杖, 步履雖慢, 卻不假人手,脊背挺得筆直。
臺下有年長的儒生認出了他,失聲驚呼:“周太傅——是周老太傅!”
這一聲喊出來, 人群頓時嘩然。周太傅是三朝老臣, 當年他致仕歸鄉, 先帝親送十裏,天下士子傳為佳話。
他在江南住了這些年,素日深居簡出, 從不參與地方事務,當地官員屢次登門拜訪都未必能見上一面,今日他竟親自登臺,知府大人在一旁只配攙扶。
那麽到底是為了什麽事?
知府攙扶老太傅走上祭臺,待他站定,徐徐掃過人群,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直到鴉雀無聲,老太傅蒼老的聲音緩緩開口。
“老朽周知行今日登臺,是要為二十年前一樁冤案,向天下人說一句公道話。”
臺下驟然安靜。
“二十年前,先太子允璋,被誣謀反,含冤而死,先帝晚年昏聩,廢太子,誅忠良,老朽身為太子之師,無力回天,茍活至今,無一日不為此心痛。”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蒼老的眼眶中隐有淚光:“今日老朽在此宣告天下——先太子允璋,是被冤枉的!他從未謀反,從未不忠不孝,他是被人構陷,死于冤獄!”
一言既出,臺下轟然炸開。
有人失聲喊道“我就知道”,有人驚得說不出話,有人面面相觑不知該不該信。
老太傅擡手虛按,待喧嘩稍歇,繼續說了下去。
“先太子雖死,血脈未絕,他留下一子,當年為忠仆所救,隐匿民間二十年。如今他已長大成人,仁厚賢德,肖似其父,老朽親眼見過他,願以殘年作保——此子确為先太子嫡長血脈,名正言順,無可置疑。”
臺下又是一陣騷動。
先太子有後,這件事比剛才那番話更驚人。
冤案歸冤案,翻出來不過是還死人一個清白,可先太子還有兒子活着,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太子遺孤本不想争。”老太傅的聲音沉下去,“先太子之冤雖深,到底是陳年舊事,那孩子宅心仁厚,本不願因一己之身再起乾戈,驚擾天下百姓,然——”
他猛地轉身,擡手指向祭天臺中央。兩名力士上前,将一方紅綢揭開,露出一尊青銅大鼎,鼎身古鏽斑駁,山川紋路隐隐,幽光沉沉,氣勢懾人。
“豫州鼎現世!當年大禹治水,九鼎鎮國,非天命不出,豫州鼎在此時重現人間,便是蒼天不許我大淵正統就此斷絕!”
他轉過身,面向臺下,聲音蒼老卻如洪鐘:“今上得位不正,此事天下皆知,況且他母系有番邦血脈,非我族類。大淵江山,乃太祖太宗披荊斬棘打下,豈能落入異族之手!豫州鼎已現,天命已移,正統當歸!”
“故此——”老太傅深吸一口氣,“先太子遺孤,順應天命,即日起兵北上,不為奪位,不為私仇,只為清君側,正社稷,護我大淵正統,還天下一個公道!”
他話音剛落,臺側走出一人。
知府徐懷安雙手捧着一卷帛書,面向百姓,朗聲道:“檄文在此!”
他将檄文展開,高聲宣讀,檄文大意與老太傅所言一致:先太子含冤,遺孤尚存,豫州鼎現,天命已移。今上得位不正,兼有異族血脈,大周正統不可斷絕。江南忠義之士聞風響應,即日北上清君側。凡能棄暗投明者,仍守舊職;執迷不悟者,天兵到處,玉石俱焚。
檄文讀畢,臺下已無人能保持平靜。
“允璋太子果然是被冤枉的——”
一名老者高喊出聲,聲音帶着哭腔。
“太子還有後人!天不絕忠良!”
白發老儒摘下帽子,朝北而拜,淚流滿面,口中喃喃:“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正在此時,馬蹄聲驟起。
這時,十餘匹快馬從坊門方向疾馳而來,每匹馬上的騎手都高舉着一卷帛書,正是方才宣讀的檄文。
十餘騎如離弦之箭,朝城門方向飛馳而去。
到了城門口,騎隊倏然三面分開,三騎向東,三騎向西,剩下幾騎沿護城河外繞城而走,将檄文送往各處分道。
馬蹄聲散去,老太傅也被知府攙扶下臺,由官兵護送乘轎離去。
老太傅雖離去,可允璋太子血脈尚在人世的消息卻自此傳開,豫州鼎出,真龍現世,果然如此。
烏雲不知何時遮蔽天空,圍觀百姓連忙散去。
所有人都知道,這天,恐怕又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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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姝醒來的時候,頭疼得發脹,卻又不是醉酒後那種昏沉沉的感覺,更像是迷藥過後的後勁。
她撐着床板坐起來,擡手按住太陽xue,閉着眼緩了幾息,才重新睜開。
屋裏光線昏暗,窗戶被厚厚的油紙封了,只透進來模糊的白光,一間陌生的屋子,陳設簡樸,一床一桌兩把椅子,牆角立着只舊木櫃,和尋常客棧差不多的配置,只不過她還是第一次住在如此簡陋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昨日那身鴉青色男子袍服,衣襟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大概是被拖上馬車時刮的。
傅林茂。
她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咬着後槽牙下了床,拿起茶壺晃了晃,空的,一滴水都沒有。她渴得嗓子眼冒煙,只好走到門邊,伸手一推,門紋絲不動。
她拍了兩下門板,啞着嗓子喊:“有人嗎?”
沒有回應,院子裏靜得像一座空墳,連聲鳥叫都沒有。
謝明姝靠在門板上,心裏把傅林茂從頭到腳罵了一遍。她按他的要求做了,把餘幼薇約了出來,定好了時間地點,他倒好,連她一起算計了。
正想着,院內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一直停在門口,很快,門鎖響動。
謝明姝不知來人是誰,連忙往後退了一步,防備地看着門口。
門從外面推開,日光猛地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逆光裏站着一個修長的身影,青衫玉冠,手裏提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裏拎着一壺茶水。
傅林茂跨過門檻走進來,不緊不慢地把食盒和茶壺放在桌上,這才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他的目光從她散亂的發絲滑到皺巴巴的衣襟,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想不到謝小姐也有如此狼狽的時候。”
他愉快地感嘆。
謝明姝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她盯着他的眼睛,聲音因為口渴而微微發啞:“為什麽說話不算話?你的目的不是餘幼薇嗎,為什麽連我一起中了你的奸計?”
傅林茂笑了一下,提起茶壺給她倒了杯水,推到桌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明姝沒有動。
他也不勉強,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來,慢條斯理地說:“謝小姐,我這是為了你好。你想想,皇後出了事,你這個謝大小姐卻安然無恙地回去了——這難道不可疑嗎?”
他擡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聖人怎麽會放過你?我這麽做,也是無奈之舉。”
謝明姝愣了一下。
這一層,她确實沒想到。
她譏諷地翹起嘴角:“這麽說,我倒是該謝謝你了。”
“不必客氣。”傅林茂擺擺手,語氣真誠得像是在推讓一份謝禮,“我這人做事一向周全,既然做了,肯定都要考慮進去。唉,我這操心的命。”
謝明姝沒心情陪他演這出賓主盡歡的戲。她走過去拿起那杯水一口飲盡,又自己倒了一杯,連喝了三杯,嗓子裏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才壓下去。她放下杯子,直視傅林茂:“這是哪裏?餘幼薇怎麽樣了?”
傅林茂唔了一聲,像是在斟酌措辭:“她現在過得很好,比你過得好多了,不會有事的。”
“給我備車,我要回京。”
“如果你執意如此,我可以幫忙。”傅林茂點了點頭,語氣很誠懇,“可是回京之後你如何交代?皇後不見了,你卻安然無恙回來,到時聖人逼問你,為何不救皇後?你如何回答?”
他歪了歪頭,唇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謝小姐不會順手把我賣了吧。”
謝明姝攥緊了拳頭。
她從沒有過這樣被動的時候。從小到大,無論是在國公府還是在宮裏,她總是那個掌握局面的人,總是那個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可此刻她被困在這間連窗戶都封死的屋子裏,面前坐着一個笑面虎,每一句話都在為她着想,可又的确切中要害。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請謝大小姐安心等待一段時間。”傅林茂站起身來,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皺,“要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回京了。”
“你到底在為誰做事?”
“謝小姐很快就會知道了。”
謝明姝沒有再追問。她低下頭,手指蘸了杯底殘餘的幾滴水,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着——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指尖在粗糙的木紋上游走,帶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水痕。
很快,她擡起頭直視傅林茂,聲音平靜:“你是亂黨的人?”
唯有亂黨,能在花朝節策劃刺殺,能把傅林茂這樣永不入京的人悄無聲息地送進京城,能在摘星樓的酒菜裏動手腳,能把皇後和一個國公府的小姐同時劫走。
尋常亡命徒如何做到?有組織,有財力,有人脈,有滲透到京城各個角落的觸角。
傅林茂眼裏閃過一絲微訝,不過很快就化作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謝明姝想了想,又說:“李承稷嗎?”
說完她自己先搖了搖頭:“我勸你們放棄,你們不是聖人的對手。”
她見過李承稷很多次。平心而論,李承稷溫文爾雅,待人寬厚,說起話來總是慢條斯理的,從不對下人發脾氣。
她從前與他身份相配,都說她注定為後,他又正是儲君之選,所有人都道他們天造地設,然而謝明姝接觸下來卻對他沒有太多感覺。
他是個很好的人,可那好是在順境中長大的好,是書本裏習得的好,總覺得是旁人的要求,而不是他的本真。她每次看到這些一帆風順的人,總忍不住想:如果情勢逆轉,他們會變成什麽模樣?
她覺得李承稷會變一副模樣,而那副模樣,未必能贏。
她同樣接觸過李承玦。縱使了解不多,可她從那個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種說不清的危險,那是天生的帝王氣場——沉默、隐忍、殺伐果斷,從不把底牌亮給任何人看。
李承稷對上李承玦,這場謀反毫無勝算。
傅林茂聽完,搖了搖頭,語氣裏甚至帶了幾分不屑:“不是六皇子。他沒有這樣的本事,也不值得我為他賣命。”
謝明姝蹙眉。
不是李承稷?那還能是誰?
傅林茂顯然不打算再回答了。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謝小姐還是委屈一段時間吧。我會指派丫鬟過來照顧你。你的活動範圍——”
他跨出門檻,指了指院牆:“只有這個院子。”
門在謝明姝面前重新合上,這次卻沒再落鎖,腳步聲漸漸遠去。
傅林茂出了院子,沿着一條碎石鋪的小徑穿過兩道月門,七拐八繞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來到另一處院落前。這院子比關謝明姝的那間精致得多,白牆黛瓦,院牆上攀着一架忍冬藤,藤蔓密密匝匝地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搖晃。
院門上挂着一把銅鎖。
他從袖中摸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院門走進去。院子裏很安靜,正房的窗戶開着半扇,窗下擺了一盆茉莉,白花星子似的綴在綠葉間,幽香陣陣。
他走到門前,沒有推門,先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和在謝明姝面前判若兩人。
——“阿姐,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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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薇醒後,幾個婢女伺候她洗漱梳妝。
婢女們手腳麻利,一個替她淨面,一個替她梳頭,一個捧着一件新裁的衣裙站在旁邊等候。
幼薇平日裏在宮中都是素着一張臉,若非有事或者要去見柔太妃,大多是素面朝天,她也習慣了自己的樣子。
這群婢女将她打扮得嬌豔動人,櫻唇點了鮮紅的口脂,雙頰掃了桃花色的胭脂,一雙杏眼被描畫得又圓又亮。淺杏色的衣裙将腰束得細細的,裙擺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走起路來像一朵會動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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