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封後。(2/2)
李承玦與謝明姝的每一句對話,都化作細針紮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不該有任何感覺,可一股說不上來的窒悶卻越來越重,她該松口氣的,卻說不清自己是為什麽。
她感到有些頭暈,或許是酒意上湧,或許是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趁着一輪新酒上來,衆人注意力稍散,幼薇輕聲對身旁的謝明姝道:“謝姐姐,我有些不勝酒力,頭有些暈,想先告辭回去歇息,還請姐姐見諒。”
謝明姝轉過頭,關切道:“這就要走?晚些還有投壺、賞燈呢,你不留下來玩玩?”
“實在抱歉,身子有些不适,怕掃了姐姐和各位的興致。”幼薇語氣堅持。
謝明姝見她臉色确實有些蒼白,也不便強留,只好道:“既然如此,那我讓人送你出去。你好生休息,改日我們再聚。”
幼薇如蒙大赦,起身向主位方向草草一禮,不敢擡頭,便帶着小桃,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片香氣馥郁,言笑晏晏的是非之地。
走出敞軒,被外面的涼風一吹,幼薇才覺得堵在胸口的那股悶氣散了些。
她扶着小桃的手,加快腳步向府門走去。
這時,一個穿着體面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對着幼薇躬身行禮,态度恭敬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少夫人,相爺命小的在此等候,接您回府。”
是相府的管家。
幼薇有些疑惑,面上卻維持着平靜:“有勞管家。只是我今日有些不适,想先回父親那裏,請回禀公爹,改日我再過去請安。”
管家臉上笑容不變,身體卻攔在了前面:“少夫人,相爺特意吩咐,務必接您回去。您如今既已回京,還是回相府居住更為妥當。指揮使大人那邊,相爺自會派人去說。”
小桃上前一步擋在幼薇身前,語氣有些沖了:“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們小姐想回自己家都不行嗎?哪有強迫人回去的道理!”
管家臉色微沉,目光掃過小桃,仍對着幼薇道:“少夫人,請不要讓小的為難。這也是相爺的一片心意,怕您在外多有不便。”
雙方正僵持間,一道清冷的女聲插了進來。
“餘小姐。”
幼薇回頭,只見一個作女侍衛打扮,身姿挺拔的女子不知何時站在了幾步之外。
她眉眼英氣,稚氣面容卻不似往日嬌憨。
幼薇一怔,随即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來人正是金阿銀。
金阿銀走上前,先是對相府管家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幼薇,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餘小姐,聖人有請。請随我來。”
幼薇心中一縮。李承玦?他方才不是還在宴席上?怎麽會……又傳她?
“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家……”幼薇試圖拒絕,聲音發虛。
金阿銀看着她,眼中情緒難辨,但語氣依舊堅定:“聖人吩咐,請小姐務必過去一趟。馬車已備好,請。”
相府管家見狀,一時也有些躊躇,不敢再強行攔人。
幼薇看着金阿銀不容置喙的神情,知道今日是躲不過了。
她深吸一口氣,将心一橫,對小桃低聲道:“你先回去,告訴爹爹,就說我……晚些便回。”
小桃急得眼圈都紅了,剛要開口說什麽,被金阿銀一個眼神止住。
“不必了,一起過去罷。”
幼薇不再多言,帶着小桃跟着金阿銀,走向停在街角另一側的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相府管家眼睜睜看着人離開,有心阻攔卻不敢上前,那畢竟是缇騎司。
最終盯着那輛馬車遠去,差事沒辦成,只好沉着臉走了。
另一邊,幼薇被小桃攙扶上車,忐忑不安坐下,心亂如麻。
李承玦找她做什麽?在那樣公開地與謝明姝展示親近之後,私下又傳喚她?他想乾什麽?
馬車行駛得很平穩,但幼薇卻覺得每一刻都是煎熬。她不知道會被帶去哪裏,福寧宮?還是別的什麽地方?
然而,馬車并未駛向皇城,反而在熟悉的街道上拐了幾個彎,最終,緩緩停在了指揮使府的後門側巷。
金阿銀先下車,替她掀開車簾。
幼薇愣住,遲疑地下了車,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門,又疑惑地看向金阿銀。
金阿銀沒有看她,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到了。”
“你不是說聖人……”
金阿銀道:“沒有聖人,我說謊了。那人自姐姐出門便跟随,又一直侯在國公府外無端要将姐姐帶走,只怕心術不正,姐姐還是小心為上。”
幼薇愣了愣,相府的人,跟着她?這雖然合乎情理,可想到剛才管家執意要将她帶走的樣子,她心裏也有些微妙的不舒服,說不上來。
可是要說心術不正,大抵是金阿銀想多了。
無論如何,金阿銀這番還是擔心她,護着她,她抿了抿唇,道:“多謝金姑娘。”
她用這樣的口吻,叫她金姑娘。
金阿銀看着幼薇這樣疏離的态度,心中抽痛,拳頭握了又握,忍不住鼓足勇氣道:“幼薇姐姐!”
她微微仰頭,明明是一副侍衛打扮,可她卻仍然用從前女兒家的聲音對幼薇說話。
“姐姐,你能平安回來……真好。”
幼薇怔怔地看着她,想起二人從前閑聊玩鬧的歲月,還有她們一起在江寧過年,以及在玉清觀中,她塞給自己的銀票,以及對平安的遮掩。
她喉嚨有些發乾,低聲道:“那銀票……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金阿銀被她說得一怔,緊接着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弧度。
“我……不是為了這個,幼薇姐姐也不欠我什麽。”她聲音更輕了,目光望向虛空,又落回幼薇眼中,聲音細弱,“是我對不起你,可我是缇騎司,我實在沒有辦法……”
“至于那銀票,姐姐也不用放在心上,因為——”她頓了頓,認真地看向幼薇,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在江南的那段時間,我是真的拿你當姐姐。”
說完這句,她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又像是再也無法承受更多,迅速轉開視線。
“幼薇姐姐,你回去吧。”
幼薇站在門口,看着金阿銀跳上馬車,心中翻湧着說不清的滋味。
最終,她什麽也沒說,轉身,輕輕叩響了自家的後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幼薇才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宴席上的酒意此刻真正泛了上來。
頭暈目眩,臉頰發熱,她讓小桃去準備醒酒湯,自己和衣躺到了床上。
閉上眼睛,眼前卻不斷晃動着宴席上的畫面:謝明姝耀眼的笑,李承玦待謝明姝的溫柔,那些貴女對謝明姝的奉承,還有相府管家看她的眼神,金阿銀的叮囑,以及她對她說的話……
頭很暈,很疲憊,可意識卻異常清醒。
她想,她該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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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酒宴後,沒過幾日,宮裏便正式頒了旨。
封後大典,定于六月十八。
聖人特意下旨,着禮部與寧國公府協同籌備,這道旨意,如同最後的定音錘,砸碎了所有殘存的疑慮,謝明姝入主中宮,已是板上釘釘,再無轉圜。
一時間,京中所有繡坊,珠寶閣,脂粉鋪的生意都火爆起來,謝明姝的穿過用過的東西,再度成為京中被模仿的對象,姜蘭貞月月分賬,姜榮再也沒有上門,誰都知道,謝明姝要成為皇後。
聖旨明發,三品及以上官員須攜诰命家眷入宮觀禮。
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人都在翹首期盼着這場多年未有的皇家盛事。
幼薇實在不想去,可也知道自己逃不過。
六月十八,天未亮,幼薇便起身梳妝。
她穿了命婦規制的禮服,發髻绾得整齊,簪了兩支素銀鑲珍珠的簪子,耳墜亦是小巧的珍珠,臉上薄施脂粉,秾麗動人,不至于失禮,卻也絕不惹眼,這樣的日子,她只想将自己隐沒在觀禮的人群之中。
馬車碾過清晨微濕的宮道,抵達宮門時,天色已蒙蒙亮。宮門外車馬如龍,身着各色品級禮服的官員與珠環翠繞的命婦們依次驗明身份,由內侍引導,沉默而有序地步入皇城。
大典設在太廟前的寬闊廣場,漢白玉鋪就的甬道筆直通向巍峨的殿宇,兩側陳列着莊嚴的儀仗,旌旗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于甬道兩側,命婦們則安排在稍後些的廊庑之下。
幼薇跟着父親,走到武官隊列相應的位置附近,然後由女官引至命婦區域。她垂着眼,按照規定的位置站定。
周圍衣香鬓影,低語嗡嗡,空氣裏彌漫着香料,脂粉和一種壓抑着的氣息。
她能看到不遠處父親挺拔的背影,心下稍安。
晨光漸盛,吉時将至。
鐘鼓齊鳴,莊嚴肅穆的禮樂聲中,帝後儀仗緩緩而來。
李承玦身着玄色冕服,十二章紋莊嚴繁複,頭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峻的下颌。
他步伐沉穩,踏着禮樂的節奏,一步步走向太廟前的高臺。
那身影在晨光與華服映襯下,高大,遙遠,如同雲端的神祇,散發着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謝明姝跟在後方,亦是端方華貴。
她今日裝扮,可謂傾盡人間華美。正紅色織金鳳穿牡丹的袆衣,以金線珍珠繡出繁複無比的紋樣,在日光下流轉着炫目的光澤。頭戴九龍四鳳冠,博鬓垂珠,步搖輕顫,每一步都環佩叮當,光華懾人。妝容精致完美,眉間貼着金色花钿,唇色嫣紅,将她本就明豔的容貌襯托得如同怒放的牡丹,雍容華貴,不可方物。
她微微昂着頭,唇角含着端莊又優雅的微笑,目光平視前方,接受着兩側無數道或敬畏,或羨慕,或嫉妒的注視,一步一步,步履沉穩,走向屬于她的鳳位。
幼薇站在人群後,隔着攢動的人頭和珠光寶氣,看着那襲刺目的紅。
那紅色如此張揚,如此理所應當,仿佛生來就該披在謝明姝身上。
她想,謝明姝終究是等到了這一天。
帝後登臨高臺,面向太廟,百官命婦依禮叩拜,山呼萬歲,聲浪震天,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禮部尚書手持明黃诏書,出列,走至臺前預設的香案旁,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即将宣告無上榮光的诏書上。
謝明姝脊背挺得更直,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
禮部尚書展開诏書,清了清嗓子,用清晰洪亮、足以讓前列官員聽清的聲音,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咨爾寧國公謝績之女謝明姝,毓質名門,柔嘉維則,秉性端淑,鳳儀夙著,特收為義妹,冊封為靖國公主,賜公主府第,食邑千戶,享親王儀仗。欽此——”
诏書前半段華麗褒揚的辭藻,讓人心潮随之起伏。
可那最後的稱謂,什麽“靖國公主”,什麽“義妹”,卻像一道道晴天霹靂,猝不及防地砸在每個人頭頂。
所有人都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時間,似乎連風都停了,旌旗不再飄動,所有人都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與難以置信之中。
義妹?公主?不是皇後?
謝明姝臉上那得體笑容瞬間僵住,直到聖旨宣讀完畢,臉上的血色飛速褪去,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側的李承玦,頭上的鳳冠珠串劇烈地晃動起來,發出淩亂的脆響。
廊庑下的命婦區,傳來幾聲壓不住的驚呼,又迅速被壓住,無數道目光在蒼白失魂的謝明姝和臺上看不清神色的皇帝之間驚惶游移。
站在人群中的幼薇也徹底愣住了。
……公主?不是皇後?
李承玦在乾什麽,難不成是瘋了?
她心頭一片茫然,隐約覺得有什麽極其可怕的事情即将發生,卻又抓不住頭緒。
高臺之上,禮部尚書面不改色,仿佛剛才宣讀的只是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封賞诏書。他将那份封公主的诏書合起,恭敬退至一旁。
緊接着,他手捧另一卷明顯規制更為隆重,以明黃雲紋錦緞裝裱的诏書,穩步上前。
廣場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第二道诏書的出現,推向了一個更令人心悸的頂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卷新的诏書。
禮部尚書的聲音變得更加沉緩,莊重。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鼓,敲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天地暢和,陰陽調順,萬物之宜,莫大于婚……咨爾指揮使餘拓海之女餘幼薇,柔嘉成性,貞靜持躬,克娴內則,淑德含章,宜承天命,冊立為皇後,正位中宮,母儀天下……布告中外,鹹使聞知。欽此——”
聖旨宣完,餘幼薇三個字,清晰無比地回蕩在寂靜的廣場上空。
全場寂靜,只餘旗聲獵獵。
官員們瞠目結舌,無數道目光如同箭矢,齊刷刷射向命婦區中那道纖瘦身影。
餘幼薇?
那不是莊相家的兒媳,還是聖人親口賜婚的那一位?
怎麽能冊立為後?
餘拓海站在武官隊列中,身體猛地一震,霍然轉頭看向女兒的方向,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随即湧上巨大的憤怒與擔憂。他暗暗握緊拳,額角青筋隐現,卻礙于禮制沒有發作。
臺上,謝明姝終于從被封為公主的消息中回過神,緊接着又聽到将餘幼薇冊封為皇後的聖旨。
她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後女官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暗中扶住,她幾乎要軟倒在地。
她猛地看向李承玦,眼神裏充滿質問,以及被愚弄的狂怒。
那身華麗無比的袆衣和鳳冠,此刻讓她看起來無比可笑。
李承玦站在臺上,冕旒的珠玉微微晃動,整個人看起來勝券在握,波瀾不驚。
幼薇聽到聖旨,一時間,只覺周遭的一切聲音和景象迅速遠去,她的大腦亂嗡嗡,只能看見高臺上那卷明黃的诏書,耳朵裏反複轟鳴着“餘幼薇冊立為皇後”這幾個字。
寒意從腳底蹿騰,以及再次被李承玦戲耍的惱怒。
她終于知道那股強烈的不安是什麽了,對于李承玦這樣的人來說,她逃離他的掌控,從他手底下逃走,他根本不可能就這樣善罷甘休,輕易放過自己,果然——
安靜的太廟前,嗡嗡的騷動低低傳開,隐約能聽到有人說什麽“荒唐”“有損國體”之類的話。
臺上的禮部尚書合上诏書,面向幼薇所在的方向,高聲道:“請皇後娘娘——上前接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