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問題。(1/2)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問題。
京中最近盛傳一道人盡皆知的秘聞。
聖人某日突然傳召禮部入宮, 随後,禮部上下全都籌措起封後大典來。
一切本是秘密舉行,可皇後人選卻是重中之重, 關乎國本,所有人都猜測紛紛,然而沒多久, 答案便昭然若揭了。
聖人與謝家小姐同乘畫舫, 夜游汴河。
聖人與謝小姐同入鹿鳴春赴宴。
國公府更接連得了聖人的厚賞——先是一對通體無瑕的東海玉如意,随即又是一斛僅供內廷的南珠,顆顆渾圓,寶光灼灼。
國公府的門檻,一夜之間又被踏破了。前來攀關系的,遞帖子的, 套口風的, 争相示好, 絡繹不絕,招待人的管事嗓音都啞了。
姜蘭貞忙得腳不沾地, 畢竟後宅的試探要更多也更迂回些, 國公府的宴會一場接一場地辦, 廳堂裏總是飄着酒香和脂粉氣,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謝明姝從宮裏回來,馬車離府門還有一段距離, 就走不動了, 前面堵着各家的車轎, 府裏的喧鬧聲隔着簾子傳進來。
寧國公府的聲勢,攀上了數年未有的頂峰,正是烈火烹油, 鮮花着錦。
這是姜蘭貞最喜歡的生活。
也曾是她最期望的日子。
然而不知為何,謝明姝有些喘不過氣。
她收回眼,放下車簾,對車夫道:“黎叔,先不回府,繞城中再走一圈。”
馬車默默調了個方向,謝明姝想到什麽,她掀開側簾,看到始終騎馬跟在車旁的衛昭。
現在無論走到哪裏,衛昭都會在她身邊。
她入宮,衛昭接她入宮。
她回府,衛昭送她回府。
無論她去哪,都有缇騎司親自護送,這全天下獨一份的待遇,是屬于謝明姝的榮耀。
“衛大人。”
衛昭策馬靠近車窗。
“勞煩大人送我回府,大人使命已達,現下我想出去轉轉,大人若有要務在身,便不必護送了。”
“我的職責,便是保護你的安全。”衛昭繞着缰繩,“謝小姐想去哪裏,在下也好從前開路。”
“哪裏都好。”謝明姝聲音有點倦,“在城裏随便繞繞罷,晚些回去就是。”
她放下車簾。
衛昭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是。”
馬車在京城巷道裏緩緩穿行,繞過喧鬧的街市,走過安靜的河岸,春日柳枝垂下來,拂過車頂。
車裏很靜,謝明姝靠着車壁,閉着眼。
外面偶爾傳來小販的叫賣,孩子的嬉鬧,那些聲音很近,又很遠。
她聽到馬車外面,屬于衛昭坐騎的馬蹄聲,噠,噠,噠,一下又一下,那麽有韻律,不緊不慢地跟。
這段時日,無論走到哪,都有衛昭的馬蹄聲在身邊。
不知為何,她竟習慣了這道聲音,也習慣了經常看到衛昭。
走了很久。馬車停下。
衛昭的聲音在外面響起:“謝小姐,前面是舊城牆,此處無人,要下來走走嗎?”
謝明姝睜開眼。
她掀開車簾。
确實很僻靜。一段老舊的城牆,磚縫裏長出青草,不遠處是流淌的汴河,水流平緩,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此處非是京都繁華區域,她知道這是何處,卻從未到過這裏。
或許是夕陽太好,又或許是她實在不想回到那個充滿絲竹宴飲的國公府,鬼使神差地,她同意了衛昭的話。
她下了馬車,衛昭牽着馬,跟在幾步之外。
風吹過來,帶着河水的氣息。
她沿着汴河邊上走,望着遠處破敗的舊城牆。
幾百年前,這裏是舊朝城牆,後來城破了,建了新朝,京都擴土,這處城牆便廢棄了,但在幾百年前,這裏也曾繁盛一時,人聲鼎沸。
是否從前鼎盛的,有朝一日也會變得落敗。
便如門下侍郎一家,不明獲罪,一夜之間翻天覆地。
便如餘幼薇與莊懷序,臨別時是兩條鮮活的生命,卻在去江南的路上墜崖身亡。
國公府的鼎盛又在何時落幕?
她這虛假的鳳命榮耀又能維持多久?
謝明姝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明明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她卻覺得一切都如浮沫。
她靜靜立在河岸邊,身姿修長挺秀,手指交握,墨發如瀑,衣裙飄飛。
衛昭望着她的側影,驀地開口:“謝小姐從前總想見聖人,如今常常見到,為何反比從前更不開心?”
謝明姝手指微微一頓。
衛昭在同她說話?他要盤問什麽?是在替聖人盤問她嗎?
她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很标準的笑容,唇角弧度恰到好處。
“不開心,我?大人是不是看錯了。”她的笑容優雅得體,“我明明很開心,聖眷正濃,家門榮耀,人人都知道我将來要做皇後,我為什麽不開心?”
衛昭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深潭的水。
“原來謝小姐開心的時候。”他說,“喜歡一個人在外面散心。”
謝明姝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想起上一次中秋宮宴,回去的時候她一個人下了馬車走在街上,也是被衛昭撞見。
兩次了。她最不想被人看見的樣子,都被他看見了。
不過這能說明什麽呢?謝明姝笑容淡了些:“是的,我開心的時候,就喜歡這樣。”
衛昭點了點頭。
又問:“那謝小姐不開心的時候,會做什麽?”
謝明姝愣住了。
倘若衛昭問的是反話,她回答不上來。
倘若不是反話……他為什麽要問她不開心的時候做什麽?
這問題很奇怪,是替聖人問的嗎?
可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卻真正将她難住了。
只因她按照反話去設想,她開心的時候會做什麽,她反複思量許久,發現自己想不起來。
她想不起來上一次真正開心是什麽時候,也想不到有什麽事情值得自己開心,她的生活中充滿了目标和努力,那些以為真正達到就可以解脫的,卻在一個一個達到後變得更累更疲憊了,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才能停下,是現在嗎?可為什麽還是不對,她還是不開心呢?
至于不開心的時候……其實她不開心的時候,喜歡去摘星樓消解,那裏有錢便能買到一切,只是後來她發現那會帶來更大的空虛,于事無補,她便很少再去了。
可這些,又為什麽要說與衛昭呢?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繼續看着滔滔不絕的河水。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天色暗了。
衛昭忽然說:“謝小姐,要不要騎馬?”
謝明姝回頭:“什麽?”
“騎馬。”衛昭指了指自己的馬,“秋獵場上,見謝小姐騎術精湛,猜想小姐應是騎馬高手。”
畢竟謝明姝在馬上的風姿,過目難忘。
想到自己在秋獵場上丢的臉,她暗暗捏緊手指,神色冷淡道:“騎術精湛又如何,還不是與馬無緣?”
“既是與馬無緣,又何必在意那一匹馬呢?不若試試我的。”
衛昭撫了撫自己的馬鬃,看向謝明姝:“要不要比一圈?”
謝明姝看着那匹棗紅馬,它蹭着衛昭,蹄子輕刨地面。
心裏那點壓抑的東西,忽然被勾了起來。
她的表情總算生動了一些:“怎麽比?”
“繞城牆,跑一圈,看誰先回來。”
“好啊。”
謝明姝說完,又道:“可是這只有一匹馬。”
衛昭說:“等我。”
他走回到馬車邊,卸了一匹馬下來,配上了馬鞍。
他對謝明姝道:“我騎這匹,你騎我的馬。”
謝明姝道:“我騎你的馬,你若輸了,豈不是我勝之不武?”
還沒開比,便篤定自己能贏,這便是謝明姝的驕傲。
衛昭眼裏閃過笑意,他道:“我們騎的都是不熟悉的馬,其實很公平。”
謝明姝想了想,道:“這樣比很無趣,不若這樣,你輸了,我問你一個問題,如何?”
衛昭說好,說完,他又問:“倘若你輸了呢?”
謝明姝揚唇一笑:“我不會輸。”
話音落,謝明姝翻身上馬,再次看過來之前,衛昭連忙藏好自己的視線,也踏着腳蹬上了馬。
待衛昭喊了口令,謝明姝一夾馬腹,疾沖而出。
棗紅馬如離弦之箭,瞬間将她帶離河岸。衛昭微怔,随即策馬跟上。
風迎面吹來。越來越快。兩旁的景物開始倒退,風在耳邊呼嘯。
城牆,荒野,河流,急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塊。謝明姝伏低身子,墨發與衣裙在身後獵獵飛舞。
她緊握缰繩,指尖幾乎要嵌進皮革裏,所有的煩悶,壓抑,空洞,都在這純粹的競速裏被狠狠甩脫。
她瞥見衛昭的身影始終不遠不近綴在側後方,像一道沉穩的影子。
他們沿着河岸狂奔,繞過城牆,驚起幾只栖息的鳥。
兩匹馬飛奔一圈回到原地,缰繩緊緊勒住,棗紅馬喘着粗氣,在原地踏着步。
謝明姝也喘着氣,臉頰因為疾馳和激動而泛紅,她望着遠處最後一點霞光,忽然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标準的,練習過的笑,是從喉嚨裏溢出來的,真正的笑聲。
她發現自己居然在笑。
念頭浮現,謝明姝便怔住了,這樣輕松的的心情,竟令她無比陌生,她居然和一個全然不熟的人,在河邊賽馬而笑,她在乾什麽?
想到這裏,謝明姝笑聲一停,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只有馬匹的喘息聲,和遠處河水的流淌聲。
“回去吧。”
謝明姝唇角微抿,臉上的紅暈還沒褪盡,笑容已經彌散。
衛昭剛想說什麽,可是看到突然斂起笑容的謝明姝,他唇角的笑意也緩緩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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