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退路。【內(2/2)
經過謝明姝身邊時,他停下腳步,換了副殷切讨好的語氣:“好外甥女,你也不想看舅父這麽為難吧?你娘小氣,你可是要做皇後的,若你有法子給了這筆錢,我便繼續替你娘瞞着,我們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說完,在謝明姝肩上拍了拍,哼着曲兒走了。
一時間,院子裏只剩下母女二人。
玉蘭花的甜香被風送過來,謝明姝卻只覺得一陣陣反胃,奈何這種時刻,她仍舊下意識注意自己的姿态,沒有流露任何一絲不完美之處。
她只是靜靜看向姜蘭貞,語調微微變了變。
“母親,舅父說的……是不是真的?”
姜蘭貞最初的驚慌已經過去。她看着女兒,擡手理了理微亂的鬓發,動作恢複了平日的優雅,只是臉色看起來依舊蒼白,很難說她不是在強撐。
“在外頭站着做什麽,有什麽話進來說吧。”
謝明姝抿了抿唇,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難保不會有人聽到,她跟上姜蘭貞的身影。
進了姜蘭貞的房間,裏面已經淩亂不堪,她的首飾盒,櫃子,抽屜,箱子,全都是被人打開翻找過的狀态,亂七八糟。
姜蘭貞在桌邊坐下,徐徐給自己倒了杯茶水,不緊不慢喝了。
放下茶盞,她才扯了扯唇角,開口:“都是過去的事了,是不是真的又如何?你只需記住,你生在國公府,你将來要做皇後,這是你的尊榮,至于他們是如何來的,不重要。”
心底的秘密隐瞞到了今日,真相被戳穿的那一刻,姜蘭貞反而坦然起來,甚至像往常一般,給謝明姝講起了道理。
雖然沒有正面回答,可是謝明姝還有什麽不明白,舅父說的那些話全都是真的。
謝明姝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她看着母親那張依舊美麗,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的臉。
“為什麽?”謝明姝不解,“父親明明說過,姨母是很好的人,她出嫁後依然疼愛你……”
“疼愛我?”姜蘭貞驀地撂下茶盞,茶水重重的灑在桌上,她的臉色扭曲起來,“疼愛?那算什麽疼愛?好東西都是她的,嫡女,嫁妝,夫君,地位……我呢?就因為我是妾室所生,活該撿她剩下的?她待我好,完全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她若真待我好,便該把國公夫人的位置讓給我!”
“她嫁給了國公爺,我卻只能嫁給碌碌無為的六品小官,家世,地位,樣樣不如她,我這輩子都要被她壓一頭,憑什麽?我比她貌美比她聰明,她憑什麽比我過得好?更何況——”
說到這,姜蘭貞忽然換了個口吻,她翹起唇角:“姜榮說得不對,怎麽能算是我殺她?她本就病得只剩一口氣了,還占着正室的位置,我不過是看她太痛苦,提前幫她結束了痛苦。論起來,她該感謝我的。”
她轉頭,目光灼灼盯着謝明姝:“你父親娶我,是我逼他的嗎?你姨母身子差,是我害的嗎?她本來就要死——這一切分明是天意,你和你哥哥,本就該生在金玉之家,姝兒,這叫做命。是你姨母的命,是我們的命。”
她抓住謝明姝冰涼的手,力道很大。
“現在你知道了,我為什麽一定要你做皇後——因為我們沒有退路。”
“只有你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你舅舅才不敢亂說。便是他胡言亂語出去,所有人,為了攀附我們,為了利益,才會繼續閉嘴,站在我們這邊。”
“你以為阿母願意逼你嗎?阿母不知道你有多苦多痛嗎?可是阿母有什麽辦法!你父親更愛你姨母所出的大哥,那你二哥哥怎麽辦?他是你的親哥哥,我難道要看着他像我一樣,一輩子屈于人下,好東西都拱手讓人嗎!”
“只有你當上皇後,否則——”
姜蘭貞一字一頓,眼神狠厲:“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化成灰燼。我會死,你哥哥,你,一輩子都只能過低賤的生活。”
謝明姝久久說不出話。
她看着母親開合的嘴唇,只覺得那聲音很遠,很模糊。
她甚至懷疑自己聾了,什麽都聽不到了,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覺。
謝明姝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麽回去的,接下來的日子,她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偶人,整日渾渾噩噩,夜裏做夢,夢到未曾謀面的女人渾身是血,披頭散發要她償命。
夢到所有人指着她,嘲笑她,罵她是小偷,罵她是騙子,罵她不配在國公府待着,最後被父親趕出了國公府去。
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她的鳳命是假的,母親的夫人之位也來得不正。
再去入宮陪柔太妃說話也心不在焉,太妃看出她神色不對,關切了幾句,她只推說身子不适。
從太妃宮中出來,她沿着宮道慢慢走着,陽光有些刺眼,她只覺得渾身發冷。
就在這時,一名面生的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前方,躬身一禮。
“謝小姐,陛下有請。”
謝明姝腳下一滞,從渾渾噩噩的狀态中回過神,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
陛下怎會突然見她?陛下肯見她了,為什麽?陛下也知道母親的國公夫人之位來路不正了嗎?聽聞缇騎司無所不知,難道是他們探聽了那日舅父的秘言,禀報給了陛下,所以讓也知道了這些大宅腌臜。
那麽,陛下是來殺掉自己的嗎?
謝明姝一無所知,雙手揪緊,惴惴跟上這內侍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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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宮比太妃宮中空曠肅穆許多。
殿內燃着龍涎香,氣味沉靜雍容。
光線透過高窗落進來,被精細的雕花分割成一道道光柱,能看見其中飛舞的微塵。
入了殿,但見一道身影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他沒穿明黃朝服,只着一身玄底暗金常服,腰間玉帶環佩,正垂眸看着一份奏折,側臉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遙遠。
謝明姝依禮下拜,心下忐忑,不由屏住呼吸。
“臣女謝明姝,參見陛下。”
李承玦沒有立刻擡頭,他又翻過一頁奏折,提筆,在一旁批了幾個字。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他才放下筆,擡起眼。
“平身罷。”
謝明姝這才起身,擡眼。
她想,自己應該是這天底下唯一有此殊榮的人,在所有人都見不到聖人的情況下,單獨被聖人傳召。
幾個月未見聖人,謝明姝暗暗觀察着聖人的變化。
他似乎清減了些,但眉宇間那股掌控一切的氣勢,比受傷前更沉,更穩。
完全沒有久病初愈的虛弱,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淡,像打量一件器物,或是一個盆栽。
謝明姝不明聖意,正是忐忑時,一時不敢開口。
二人誰都沒有說話,大殿內久久寂靜。
良久,終是謝明姝忍不住,她柔聲開口道:“陛下召臣女前來是——”
“謝明姝。”
他驀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大殿的回響,沉沉地壓過來——
“想做皇後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