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新年。(2/2)
幼薇想,她不知能在江南停留多久,早晚是要走的,與這些鄰裏間的情分終有一日會結束,想到這裏,竟覺得有些傷感。
金阿銀說完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因為聖人明顯向她掃了一眼,她捂住嘴巴,其他幾位夫人神色也讪讪的。
畢竟她們比誰都清楚,眼前這滿堂的歡聲笑語,鄰裏和睦,乃至這精心布置的宅院,其樂融融的年節氛圍,都不過是聖人所制造的一出戲,目的只是為了将這一切打造的更真,徹底騙過餘幼薇,讓她在江南待得無憂無慮。
實際上,她從未真正接觸過外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勢是什麽,她被困在這精心編織的溫柔牢籠裏,更不知夜夜睡在枕邊的溫柔夫君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倘若她一朝複明,洞悉了所有真相,知曉了這場徹頭徹尾的騙局,哪裏還會有什麽以後?
怕是此生此世,都不願再見到她們這些幫兇了。
思及此,再看向幼薇那張全然信賴,不染塵埃的側臉,一股強烈的負罪感漫上心頭。
接下這個任務時,她們從未料想有朝一日會感到良心不安。
衆人心思各異地喝了這杯酒,沉默地吃起年夜飯來。
席間的氛圍在不知不覺中微妙地變化起來。
幼薇自是瞧不見這一切,李承玦在她碗中夾了許多菜,接着旁若無人地喂她吃起飯來。
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被喂了幾口她便臊得不行。幼薇實在不好意思,她接過碗堅持自己吃,李承玦不再勉強,只專注向她碗中布菜,頻頻問她喜不喜歡,需要多添什麽。
衆人夫人瞧見了,又是一番打趣,幼薇最後鬧了個紅臉。
尴尬氣氛這才好轉一些。
飯後,衆人一同到外面看下人放煙花。
璀璨的花火在夜空中次第綻放,映亮了每個人帶笑的臉。
夜晚風冷,幼薇披着鬥篷,她瞧不見,卻還是仰着頭,努力感受爆竹燃放的聲音,耳邊是聽着金阿銀興奮的歡呼,而自己被愛的人擁在懷裏,幼只覺得心中被一種強烈的幸福感充斥着。
也許不會再有比這更幸福的時刻了,她忽然想。
在陣陣爆竹聲中,幼薇忽然想起一事,笑着問道:“諸位嫂嫂,家裏的春聯可都買好了?”
金夫人心思一轉,連忙按住欲開口的吳家嫂子,道:“哎喲,忙完了,還沒買呢,妹妹這可有剩?”
幼薇語氣熱切地道:“那正巧,讓我夫君寫罷!他是讀書人,字也寫得很漂亮,保證比外面買的寫得更好。”
此言一出,院中的氣氛瞬間凝滞了一瞬。幾位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互相交換着尴尬的眼神。
聖人禦筆親書的春聯?那可是堪比聖旨的存在,誰敢往自家門上貼?怕是得焚香沐浴,供在祠堂裏還差不多!
“這……這太麻煩莊公子了……”金夫人率先回過神,連忙推辭。
“是啊是啊,莊公子事務繁忙,怎好勞煩……”趙夫人也趕緊附和。
“不麻煩的。”幼薇渾然不覺,反而轉向李承玦的方向,柔聲問,“夫君,衆位嫂嫂幫了我們這麽多,我們為她們寫一些春聯吧,好不好?”
在衆人緊張得幾乎要屏住呼吸的注視下,李承玦沉默了片刻,目光掠過幼薇那滿懷期待的臉,終是彎起唇角:“……好。”
他随即命人取來筆墨紅紙,到澹懷堂揮毫起來。
不多時,李承玦擱筆,淡淡道:“寫好了。”
待墨跡晾乾,衆夫人一一上前領走了春聯,幼薇在一旁含蓄道:“咳,衆位嫂嫂,倘若旁人問起,不要說這是我夫君寫的,我怕旁人上門求字。”
她夫君可是狀元郎,一字千金,很值錢的,京中不少人想求他的字帖都得不到。
衆夫人拿起春聯,滿懷期待地一看。
笑容頓在臉上。
“好字,真是好字!”
“莊公子這字……沉穩大氣,果然不俗,尋常地方買不到的。”
“多謝莊公子,真是有勞了,我明日便貼在門上。”
幼薇聽得衆人誇贊,臉上有些掩飾不住的高興,她夫君的字當然好看啦!若非她實在沒什麽好禮回贈,才不會拿夫君的墨寶當人情呢。
熱熱鬧鬧地送走了千恩萬謝的鄰居們,宅院重歸寧靜。
子時将近,李承玦讓平安将府中所有下人都召集到前廳。
他扶着幼薇,将準備好的紅包一一發到每個人手中,又讓平安給每人發了一套嶄新的冬衣。
這些事他覺得沒必要,讓平安直接發下去便是,還省去一些麻煩。
幼薇卻對他道:“不是這樣的。發下去的只是賞銀,親自給的紅包,代表你的重視,是主家的祝福。收到紅包的人,新年也會有好運,過得很好的。”
李承玦不明白這是什麽歪理,更覺得荒誕無稽,難道沒有收到祝福的人就過得不好嗎?他便從未收到,他自覺過得很好。
不過幼薇喜歡,他不理解也依言照做了。
這些下人被召過來,沒想到聖人竟親自為他們發紅包,這實在是意外之喜。
每個領到紅包的人都十分喜悅,連連向他們感謝,說吉祥話。
李承玦不懂他們在開心什麽,難道他從前給他們的銀子不夠多嗎?
做完這些,李承玦想了想,盡管從未試過,他還是說了一些吉祥話。
“過去一年,辛苦了。”
衆人站在堂下,看着他們從前的将軍,如今的帝王,以及身邊笑容甜蜜的夫人,心中竟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
聖人似乎變了很多……
從前在軍中,他從不同他們過年的。
而且,聖人似乎變得平易近人了些……
他們拿着紅包,忍不住齊齊道:“祝公子、夫人新年安康!”
看着這一張張洋溢着真切喜悅和感激的臉龐,李承玦有片刻的恍惚。
他見過太多人對他露出恐懼、敬畏、谄媚的表情,卻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簡單,純粹,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了。
這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親衛,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似乎……也很久沒有像今日這般,徹底放下心防,去享受一個如此普通,卻又如此溫暖踏實的新年了。
今年與往年有什麽不同?
他轉過頭,看到一旁滿臉欣慰的幼薇。
她被大氅裹着,絨毛托着下颌,樣貌天真秀致,靈動可愛。
是獨一無二的綿綿。
他伸手,緩緩抓起她的手,輕輕握緊。
這樣的時刻,更加堅定了他的心。
他李承玦,永遠不會讓她離開自己身邊。
子時将近,李承玦将幼薇抱回房中,正欲帶她沐浴,衣袖卻被人輕輕拉住。
幼薇摸索着,從袖中取出一個格外精致的紅包,不由分說塞進他掌心。
她的指尖溫熱,臉頰微紅:“玄佩,給你。你也要有。”
李承玦握着那枚還帶着她體溫的紅包,微微一怔。
“給我?”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我并不缺這些。”
“誰說你缺錢了。”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果然,幼薇氣鼓鼓地蹙起眉:“誰說你缺錢了?這是祝福。收到紅包代表好運,你這一年都會過得很好的。”
難道左相從小沒給過他紅包嗎?
李承玦本想說“我不信這些”。
然而話到嘴邊,看到幼薇認真又執拗的臉,那些拒絕之言突然說不出口了。
這是她的一片心意,他何必較真呢?
他随手放到一邊,然而看着那被她親手包過的紅包,他又将它放進了自己胸口,貼近胸膛的位置。
然而不對,很容易弄丢。
他又坐到床邊,将紅包小心翼翼壓在了枕下。
日日枕着,應該不會弄丢了。
幼薇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不禁納悶:“夫君,你在找什麽嗎?”
“無事。”
李承玦下意識直起身:“沒什麽,我們洗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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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夫君要得比平時更兇更狠了些。
在浴桶裏,在窗邊,在妝臺上,最後又讓她在身上。
雲收雨歇,燭淚已堆疊了厚厚一層。
幼薇渾身酸軟地蜷在李承玦懷中,連指尖都沒了力氣。李承玦輕輕撫着她光滑的脊背,在她汗濕的額間印下一個吻,随後埋在她的頸窩深處。
“綿綿,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
頓了頓,他放輕聲音。
“我從未這般歡喜……”
強烈的甜蜜湧上心頭,幼薇仰起臉,在他懷中望着他。
“我也很歡喜。”她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夫君,和你在一起真好。”
李承玦的心,因她這句話,被一種巨大而陌生的情感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收緊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懷中,仿佛要揉入骨血。
“希望你……可以一直這般覺得。”
“當然,夫君。”
窗外,不知是誰家守歲未眠,又點燃了一支煙花,“咻——啪”的一聲,短暫的亮光劃過夜空,透過窗紙,在帳內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映亮兩人緊密相擁的輪廓。
旋即,一切又歸于溫暖的黑暗與寧靜。
作者有話說:
預告:幼薇眼睛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