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他怎會有這(2/2)
幼薇心裏一窒,道:“明殊姐姐何必這樣想,我從未如此想過。”
“你不怪我?”
“我應該怪你什麽呢。”幼薇喃喃的,“一個人想得到一件東西,努力去争取,這也有錯嗎?若非實在走投無路,明姝姐姐怎會來求我?想必也是沒辦法吧。”
話落,謝明姝停步,面色複雜地看向她。
幼薇恍若未覺,靜靜擦着謝明姝的肩膀走過。
謝明姝抿抿唇,緩緩跟上她。
“也許你恨我更好。”
謝明姝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冷。
幼薇搖搖頭:“但我實不知該恨你什麽。我最近時常在想,一個人是不是常有無奈之處,說一些不想說的話,做一些不願做的事,可總有一些理由,讓人們不得不去這樣做。明姝姐姐,我這個人笨拙無趣,交不到什麽朋友,是你一心一意待我好,如你所言,我為什麽不能幫你呢?”
謝明姝良久沉默。
半晌,她有些奇怪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二人到茶室喝了一會兒茶。謝明姝問那日太妃将她留下做什麽,她說了太妃想供奉佛經的事,隐去了太妃誇獎她的諸多細節。
畢竟謝明姝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字是什麽樣子,他怕謝明姝會從中猜到什麽。
可是這樣撒謊也讓幼薇心中不适——方才她對謝明姝說的話,何嘗不是對自己的一種開脫?
這段時日她常常說謊,說謊的次數比從前十七年還要多,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靠說謊來度日,她心中已經疲憊不堪。
只有在李承玦面前,她才是最真實的自己。
她可以真實的去怨,去恨,去流淚,去傷心。
她最不想見的人,才能容納她的真實。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旁的事,說是蘇绾卿那日歸家後不知發生了什麽,景陵侯第二日召許多媒婆入家中,這幾日,上門說親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蘇绾卿正在家挑選着。
幼薇想到蘇绾卿一入宮就面如死灰的樣子,不由感到有趣。
她道:“恭喜明姝姐姐少了一個對手。”
謝明姝搖頭:“我的對手不是她。”
幼薇心想也是。在她看來,謝明姝就是沒有對手的,她唯一有可能的對手便是李承玦的心,誰能猜到他在想什麽呢?
這時,那知客僧敲門進來,對她們兩個道:“二位施主,後山的楓葉紅了,今日後山無客,二位要去賞楓嗎?”
每年秋天,靈臺山的楓葉都是一景,游客無數。今日閉寺,确是難得的賞楓良機。
幼薇有些心動,她看向謝明姝,謝明姝見她有意,微微笑道:“好啊。”
二人動身趕往後山,路上有一個小沙彌趕來,叫住謝明姝,說太妃有請。
謝明姝不得不離開,她讓幼薇先去,自己忙完便過來尋她,幼薇說好。
正值深秋,後山層林盡染,霜楓似火,銀杏如金,紅黃交織,漫山遍野如同一座濃墨重彩的畫卷。
幼薇獨自立于秋林間,腳下落葉堆積成毯,仿佛整個人走入畫中,一步一景,美不勝收,如至仙境。
她想起去年,她便是想等楓葉染紅時将腰帶送給李承玦,他駐紮的軍營便離此處不遠。
可惜靈臺山的楓葉紅了,京都的天也變了。
去年秋天發生了太多事,她終歸沒能與他賞到靈臺山的楓葉,也沒送出那條腰帶。她整日為他擔驚受怕,也沒有獨自賞楓的心情。
如今終于得見這滿山秋色,卻早已不是去年心境。
一切都回不去了。
“咔嚓——”
身後傳來落葉被踩碎的稀碎聲響,幼薇以為是謝明姝回來了,歡歡喜喜轉過身,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愣在原地。
面前站着的人,一身紅色批風,着将軍铠甲,日光穿過枝葉縫隙落在他的铠甲上,他身形挺拔如松,立在絢爛的秋色裏,紅楓似火燃在他身後,金杏如霞映在他眉眼間,為他棱角分明的臉添上幾分柔色。
他這張有些邪異的臉與這如畫山林格格不入,卻又仿佛将這滿山秋光都壓得黯淡了下去。
四目相對的剎那,滿山楓葉仿佛靜止在空中。
幼薇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以及他身上熟悉的披風,無意識後退半步。
是夢嗎?
看到他,幼薇的一顆心密密麻麻揪緊,像是泡在梅子酒裏,又酸又脹,又令她有幾分暈眩。
她嘴巴張了張,有些艱澀又不可置信地開口:“李言……是你嗎?”
一定是夢了,否則她怎麽會看到李言呢?
現在的李言,早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了。
“是我。”李言揚唇一笑,大步朝她走來,“除了我,還能是誰?”
他從胸口掏出疊得整齊的墨藍色腰帶,上面還有她繡得拙劣的高山杜鵑。
“你要送我的腰帶,我已經收到了,我很喜歡。”
他站到她面前,身形瘦削高大,她的臉映在他淺色的瞳孔中,這張臉溫柔得有些不真實。
幼薇心下失落一瞬,卻并不感覺哪裏意外。
果然。
只有夢裏的他,才會一如從前,專情又溫柔。
也只有在夢裏,她才順利将繡好的腰帶送給了他。
在原本計劃好的地方。
是因為來到了舊地,因為這裏有未完成的約定,她還記得這份遺憾,所以才會夢到這一切嗎?
看到這樣的他,喜悅浮現很短,緊接着泛上來的,是舌根也壓不住的苦意。
她緩緩垂首,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些艱難地開口:“你,來找我做什麽呢?”
那一閃而過的喜悅,像火石迸濺的火星,擺在面前的,只有勉強,艱難,回避,甚至不願擡頭多看。
李承玦的笑容凝滞一瞬,緊接着卻像什麽都沒發生那樣,将手中腰帶放下,聲音依舊溫柔如水:“因為我想見你,很想。”
“當真嗎?”
“現實世界”裏,她早已明白李言是什麽樣的人,這時的他,哪有半分情意,從前令她甜蜜的夢,如今只覺諷刺。
她一點點擡起頭,努力壓抑着眼底的淚意,盡可能平靜地說道:“其實你可以對我說實話的,不必總是想着要騙我,就算你能将我騙到最後,又打算如何收場呢?你做這一切的時候,可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李承玦被她說得整個人停住,臉上的溫柔也一點點褪去,他嘴角弧度收直,緩緩道:“騙你什麽?我只是想見你,希望你看到我高興些,難道這些,也不算考慮你的心情嗎?”
“那你在做這些的時候——”幼薇看向他淺色的眼睛,她的眼裏是說不盡的悲傷,“你做這些,又是為了什麽?”
“看不出來嗎?”
李承玦不笑了,他盯緊她的臉,不放過她每一瞬的表情。
幼薇心下一怔,她想,這樣的他,才是真正的李承玦。
在這個夢裏,他已經能夠露出真面目來。
李承玦上前一步,逼近她,嗓音放低:“看到這樣的我,讓你不高興嗎?這樣的我,你不喜歡嗎?餘幼薇,你我才應該真正在一起,我是李言,愛你的李言,難道連李言你也不願見到嗎?”
他身上的氣息像山一樣壓過來,整個人将她包圍住,氣度雄厚,帶着無處可逃的架勢,勢在必得的沉穩。
幼薇被逼得後退一步,心髒劇烈顫動後,又猛地窒住。
夢是假的,李言的愛是假的,李言會說要和她在一起也是假的。
什麽都是假的,只有傻傻的、願意相信他的自己才是真的。
因是夢裏,她也不必再藏住自己的淚意。
她也不想再被騙下去。
她鼻子發酸,眼中的李言也變得模糊起來。
又或者眼前這個人,關于他的一切,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鏡花水月。
她看着這個從未看清過的人,說出的話也帶着哭腔:“我高興,我喜歡,可是又能怎樣呢?你的愛是假的,李言也是假的,這個世上根本沒有李言,這個名字也是你編出來騙我的。你說要和我在一起,到底是要我和這個虛假的李言在一起,還是和一直騙我、利用我、從始至終都在戲弄我的李承玦在一起?”
李承玦靜靜看向她:“只要你愛我,答應我,這一切都不重要。餘幼薇,你不願同我在一起嗎?”
“那你究竟是李承玦,還是李言呢?”
“你想和他們誰在一起?”
幼薇恍惚一瞬,緊接着搖搖頭:“你根本不愛我,何必問這樣的話?想從我身上得到的,也都已經得到了,來問我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就算此刻是在夢裏,我也不願意繼續被騙下去,收起你的花言巧語,我不會再上當受騙。請你以後,也不要再出現到我的夢裏。”
“所以。”李承玦的面色冷了下來,幾乎顯得有些陰沉,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即便是夢裏,你也不願愛我,見到我。因為你的心裏已經有了別人,你愛上了別人,是不是?嗯!?”
他陡然用力,下巴上強制霸道的痛意幾乎讓她毛孔炸開,她連忙伸手撥開他的手,這樣的場景幾乎與中秋宮宴的轎中噩夢重合,想到這裏,她更覺驚恐,拼命搖頭試圖掙脫他的鉗制。
“放、放開我……疼!”
在說出最後那個字,幼薇陡然睜大眼睛,仿佛有一道天雷擊在她的天靈蓋上。
——倘若現在是夢,夢裏怎麽會感到疼痛!?
她這才發覺手下的手掌是有溫度的,他的手大而有力,筋肉附着在手骨上,那麽堅硬有力,緊緊鉗着自己——
幼薇瞳孔震顫,這不是夢!
眼前的人,實實在在就是李承玦,真正的李承玦!
方才的一切,他所說的話,全都是真的!是真實發生的!
思及此,幼薇視線向下,又是一顫。
他身上的铠甲,身後縫補得粗陋難看的披風,還有……
還有他身上,方才拿出來的腰帶……
他怎會有這條腰帶???
她不是命于內侍燒了嗎???為什麽會在李承玦手裏???
“說話!”李承玦擡起她的下巴,面色陰氣纏繞, “你說我騙你,那你呢?你說愛我都是假的嗎?你說一輩子對我好也是假的,騙我的!我答應你的事,我從未忘過,你說你想看高山杜鵑,我千裏迢迢為你采摘,你想要檀羅香絲織錦,我入東宮後第一時間讓織造署去檀羅搜尋,可你,我不過是想要一塊玉,你千方百計推辭,你口口聲聲愛我,你可曾給我留下什麽?餘幼薇,這便是你的愛?你的愛,便是親口告訴我,你後悔愛我,便是夢裏也不想再見到我!倘若你真的愛過我,怎麽可以說放下便放下!?從前的一切對你來說,究竟算什麽?你告訴我,算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