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他怎會有這(1/2)
第30章 第三十章 他怎會有這
雲居寺乃第一大寺, 建在城外的靈臺山上,雖偏遠,香火卻是十分鼎盛, 游人如織。
馬車緩緩停駐在靈臺山腳下時,小桃扶着幼薇步下車辇。
山風撲面,涼意浸人, 攜着雲居寺遙遙傳來的檀香, 還混雜着泥土與落葉乾燥的氣息。
擡眼望去,石階蜿蜒隐入蒼翠,雲霧在山腰缭繞,寺院飛檐在薄霧中若隐若現,将雲居寺襯得宛如天宮。
赭紅色牆壁沐浴在陽光下,雲居寺匾額高懸, 墨底金字已有歲月痕跡。
早在太妃與聖人的車駕抵達前, 已有禁衛接管靈臺山各出入口, 缇騎司護衛至山門而止,迅速按班次肅立, 将整個寺廟外圍把守得鐵桶一般。
此時皇家禦駕抵達, 陽光下的甲胄與兵器寒光凜凜, 聖人與太妃在被內侍攙扶下車。
全寺僧衆由方丈率領,于山門外靜候。
方丈身披赤色金線袈裟,立于最前, 身後左右分立着寺院的諸位首座。
幼薇打量完畢, 收回視線, 看到隊伍中國公府的馬車,才發覺謝明姝也來了。
柔太妃下了車辇專程轉身,朝謝明姝招手。謝明姝上前, 行至柔太妃身側,攙扶住柔太妃的手臂。
柔太妃拍拍她的手,對她笑了笑,謝明姝也微笑,一切都是那麽和睦。
幼薇收回眼,忽然忍不住在想:謝明姝對柔太妃又是幾分真心?
假若柔太妃并非今時地位,無法乾預聖人選妃事宜,謝明姝待她還會這般嗎?
難道柔太妃對此就毫不清楚嗎?為何太妃絲毫不介意?
還是說人與人之間,就該只論跡,不論心,是她太過較真。
倘若只論跡,這般來看,李承玦待她也是極好……否則當日她也不會一再淪陷。
只是這也正是李承玦的殘忍之處,他的情意虛假到可以随時收放自如,目的達到時,他也可以說忘便忘。
想了又想,她還是做不到。
如果這一切是她太蠢笨的緣故,那就這樣一直蠢笨下去吧。
李承玦身着圓領常服,腰間束着九環玉帶,秋日光線落在他身上,金絲暗織的龍紋隐隐流轉。
衛昭跟随其後,一身勁裝身形挺拔,腰間佩刀泛着冷光,神色肅然。
另有于內侍帶着一乾宮婢內侍随行,手裏捧着太妃禦用之物,垂首緊随其後。
雲居寺僧人朝聖人、太妃見禮,幼薇跟在後面,一群人浩浩蕩蕩踏上階梯,向雲居寺步去。
幼薇本還忐忑,總擔心這次會不會又是李承玦的什麽陰謀,然而李承玦從下車開始就像未見到她那般,從始至終都未朝她的方向看過。
就算偶爾她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他也熟視無睹,将她視為空氣。
就好像前段時日那些糾纏與侵占,都是幼薇臆想出來的。
無論如何,這讓幼薇松口氣。
從前會為他的冷漠與無視傷心,現在只覺得輕松無比,這該是他們最好的狀态。
因着這個,幼薇上山的步伐都變得輕盈起來。
踏入寺門,一株千年銀杏矗立院中,滿樹金黃枝葉如華蓋,山風過時簌簌作響,灑落一地碎金。
雲居寺今日閉寺,寺廟除卻灑掃僧人外,到處都是空空蕩蕩,空無一人,幼薇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雲居寺,往常過來都是人頭攢動,敬香拜佛求簽都要排隊,如此空蕩寂靜的寺廟,更顯古樸深遠。
大雄寶殿中,三世佛的金身慈悲垂目。
而在佛前蒲團上,一位老僧正背對殿門,合十打坐。
他身形清瘦,舊僧袍卻如鐘鼎般沉穩,仿佛已與這殿宇、這佛像融為一體。
聖人與太妃的駕臨,讓寂靜的殿堂充滿了腳步聲與衣料的窸窣聲,然而,那老僧的身影卻巋然不動,恍若未聞。
這時,方丈上前一步,向聖人與太妃合十深躬,聲音平和而清晰地解釋。
“阿彌陀佛。啓禀聖人、太妃,渡厄師叔近日正值禪關之期,于佛前入定,神游物外,不聞外聲。非是有意不迎聖駕,實是修行到了緊要關頭,身心皆在定中。失禮之處,萬請貴人海涵。”
幼薇心下輕輕一震,擡眼看向這個背影枯瘦的僧人——這便是雲居寺大名鼎鼎的得道高僧,渡厄大師!?
謝明姝的天生鳳命,便是由他批言!
幼薇來雲居寺進香數次,渡厄大師一向只在傳說中,他日日修行,早已不見香客,只為貴人或有緣分的香客講經說禪。
渡厄年逾九十,便是先祖帝待他也是極為尊敬,無論何時,都是先祖帝去拜見大師,無需大師接見。
柔太妃聞言,非但沒有絲毫不悅,眼中反而掠過一絲了然與敬重。
她微微颔首,對方丈溫言道:“渡厄大師在緊要關頭,是吾等機緣巧合,得見如此殊勝之境,何來打擾之說。”
她頓了頓,目光平和地轉向頭頂的佛像:“祈福的吉時不可誤,便先依儀程進行吧。”
方丈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寺內鐘聲回蕩,祭祀開始。
一群僧人入殿,依座次坐下,閉目敲擊木魚。
大雄寶殿的誦經聲低沉肅穆。殿外,柔太妃接過方丈遞來的長香,指尖在香柱上輕輕停頓片刻,才穩穩插入爐中。
青煙筆直升起,她望着佛像,雙手合十低語:“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李承玦也進了香,不過他全程神色很淡,進了香也沒說什麽,只是淡淡站在一旁,臉上更無虔誠之色,顯然對神佛之說并不信奉。
祈福完畢,太妃又親自在功德箱裏添了香油錢。方典侍上前,命人将布匹、米糧等物交給方丈,作為皇家對寺院和僧人的供養,方丈讓弟子收下。
這時,有弟子過來對方丈說了什麽,方丈雙手合十,對柔太妃道:“阿彌陀佛,渡厄師叔已破關,請太妃移步藏經閣。”
柔太妃神情有些激動,撚了撚佛珠:“是。”
去往藏經閣的路上,柔太妃的腳步明顯加快了許多。
藏經閣地處僻靜,裏面彌漫着陳年紙張、墨香與檀木混合的沉靜氣息,甫一踏入,渡厄大師已經背對衆人坐在其中,仿佛他從一開始就坐在這裏,從未到過別處。
這時,方典侍向幼薇看了一眼,幼薇會意,連忙上前,将宮女手中托着的經盒奉給柔太妃。
柔太妃轉身打開經盒,将裏面裝裱好的《金剛經》拿出來,展開:“妾身一點微末功德,是這位夫人日日茹素代為抄寫,祈請大師誦經加持。”
倘若字跡淩亂,用心不專,都能瞧出來,供奉佛前亦為不敬。
幼薇順勢在展開的經卷上瞧了一眼,瞳孔微微一顫。
這不是她的字!
她本還納悶,不說她的字寫得如何,便是謝明姝的字跡在她看來已經不輸莊懷序。
在一堆交上來的經書中,無論怎麽選,謝明姝都沒有不勝出的道理。
可最後卻是她的爛字,脫穎而出,怎麽可能?
如今看到這卷經文,如此字跡,才配得上太妃稱贊的“清麗秀雅,端正大方”。
可這并非她所抄寫!
幼薇剛欲張口,然而,今日是太妃誕辰,又是太妃供奉佛經的關鍵時刻,她應該親口道出這個真相,去攪擾太妃的好心情嗎?
她下意識看向滿臉虔誠的太妃,又看了看一旁白眉枯瘦的渡厄,便是謝明姝,李承玦,所有人都在斂目等待這一刻,這份經書究竟是不是她所抄寫,真的重要嗎?
重要的分明是太妃的誕辰,供經的儀式。
無論是誰所抄寫,都并非太妃本人所抄,也許是誰,并不重要。
她若打斷了這一切,才是真正的罪人。
想通其中關鍵,幼薇重新低下頭,只當一切沒發生。
可她抄的經文到哪裏去了?又是被誰換掉的?
渡厄颔首,太妃将這卷《金剛經》一點點收好,緩緩供于佛前,随後雙手合十退回原地,向佛祖行禮。
“阿彌陀佛,請佛祖保佑琰兒,來世長命百歲。”
柔太妃幼子早夭,之後再無所出,因此十分喜愛孩子,也是因為這個格外照顧燕妃母子,如今身居太妃之位,這份仁慈心也保存了下來,對所有晚輩一視同仁。
渡厄垂眸斂袖,于蒲團上跏趺而坐。
木魚聲起,清越的誦經聲随之流淌而出,并不洪亮,卻字字清晰,仿佛能滌淨塵垢。
幼薇靜立一旁,看着那袅袅香煙,心神也不由自主地沉澱下來。
一卷經文誦畢,餘韻仍在梁間萦繞。
太妃靜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今日……亦是琰兒忌辰。懇請大師,為他做一場法事,超度往生。”
“阿彌陀佛。”
渡厄緩緩睜眼,那雙洞悉世事的目光掠過太妃微紅的眼角,最終,卻似無意般在幼薇身上停留一瞬。
他的眼睛又深又長,形狀如棗核,一雙眼幽幽看過來,被他注視,像是穿透皮肉直接審視你的靈魂,任何秘密在他眼中都無所遁形。
方丈順着渡厄的視線看過來,柔太妃不由也跟着看過來,一旁的謝明姝亦同樣。
除了李承玦,幾乎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随着渡厄一齊朝幼薇看了過來。
幼薇被看得心頭直跳,整個人都緊張起來,卻還是抿着唇,沒說話。
方丈雙手合十道:“師叔,可有何不妥?”
渡厄早年得道,這些年來專心修禪,參悟佛法,從不過問俗事,莫說尋常香客,便是天子貴人來了,他也是随心情接見,任何人,任何事,在他眼中都不過是過眼塵煙,統統被他忽視,今日這是怎麽了?
渡厄收回眼,雙手合十道:“法事需心境澄明,此地留我與太妃即可,諸位請暫避俗塵。”
方丈點頭:“是。”
随後帶衆人退下。
出了藏經閣,方丈向李承玦深深一躬:“陛下,禪茶已備于淨室,可俯瞰山景,請移聖駕。”
随即,他又轉向幼薇與謝明姝,對一旁的知客僧吩咐道:“引二位女施主至蓮香苑用茶,務必周到。”
被指定的知客僧則笑容可掬地對兩位貴女躬身:“二位請随小僧來。”
緊繃了接近 一上午,此刻終于能夠松口氣。
路上,知客僧在前方引路,與她們隔了一段距離。
幼薇與謝明姝緩緩走在後面,閑談:“想不到明姝姐姐也來了。真好,不然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可沒有人與我作伴呢。”
謝明姝道昂首看着遠方的青山:“你當真想看到我嗎?我還以為你從此不想見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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