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餘幼薇……(2/2)
他只要略施小計,便将她所做的一切輕輕擊潰。
或許依照他想做的意思去做才是最好的。比如今日做了他想要的糕點,這些明明不算很為難,等他一點點滿足了自己想要的,發覺一切都是那麽索然無味,便不會再繼續打擾她。
他想從她身上圖謀的,都已經得到了,便是他再無理取鬧些,又能如何?
她絕望地想。
主要是她現在真的很累,不想繼續緊繃自己的神經,時時刻刻都要對有關李承玦的一切進行擔憂、防備。
若是坦然一些面對他,是否會讓自己好過些呢?
此時此刻,幼薇只覺渾身無力,疲憊又茫然。
她松開拳頭,向李承玦行了一禮:“多謝、多謝陛下好意!臣女手藝拙劣,倘若糕點不合陛下口味,臣女願再試一次。只是父親身有舊傷,花椒性烈不宜恢複,還請陛下體恤,收回成命。”
她的眉頭揪着,唇微抿,懊悔和痛苦寫在臉上。
李承玦收回眼,将糕點擱在一邊:“既這麽,便算了。”
他又笑眯眯的:“朕後悔了怎麽辦,若早知莊夫人手藝了得,朕必定将你放在朕的宮中——”
他話未說完,幼薇臉一白,一顆心猛地一窒,她低下頭,整個人緊繃得一動不敢動。
餘拓海也是睜大了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連忙盯着地毯,咬肌鼓了鼓。
柔太妃覺出這話不對,笑不出來了,轉臉向李承玦看去。
“陛下?”
李承玦似乎并未覺出任何不妥,自顧自将話說了下去。
“放在朕的宮中做個糕點禦廚——自然,這是玩笑話。莊夫人乃是指揮使掌上明珠,朕怎會讓你做這些俗務?”
話說到這,便不再說了,轉過頭和柔太妃讨論起誕辰的安排來。
柔太妃卻道:“今日有勞莊夫人,指揮使亦是事忙的,你們下去休息罷。”
幼薇如蒙大赦,連忙同父親一齊行禮告退。
出了殿,李承玦與太妃說話的聲音漸漸隐去,呼吸到外面的空氣,幼薇像離水太久的魚兒終于重歸水中,總算活了過來。
幼薇讓父親等等,自己先去小廚房從宮婢那裏帶走包好的糕點,這才回來同父親一起出了慈寧宮。
宮道上,四下無人,餘拓海忍不住問:“綿綿,陛下突然召我來,方才的事可有蹊跷?”
“……”
幼薇心提起,忙道:“沒有,不曾有,只是我抄經博太妃歡心,陛下嘉獎我,準我與父親見面。”
“是嗎?”餘拓海顯然不信,他負手,目下有些冷,“那他方才好端端,為何突然提起要你入宮的事?”
“……”
父親的話一句比一句難答,幼薇今日一直緊繃着,此刻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
明明在父親面前是最無憂放松的……如今怎麽連面對父親都要說起謊來?難道她要這樣東編西編的過一輩子嗎?
想到此處,幼薇又有些難過,一種說不出來的窒息漫上來,如同行走在看不見盡頭的夜路裏,什麽時候才是頭呢?
她垂眼掩飾情緒,故作輕松道:“都說了是玩笑話,父親怎麽還當真了?”
餘拓海沉着臉:“我只怕李言對你賊心不死。”
幼薇被父親的話吓得呆住了。
好在“李言”是個用來緩沖身份的中間詞,因為不存在李言這個人,所以也不會有任何冒犯。
她下意識道:“不可能,父親在想什麽?難道當初他做的還不夠堅決嗎?現下我已嫁做他人,他又能做什麽呢?”
餘拓海冷冷道:“你忘了?他連生身父親都能扔到亂葬崗,還有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做不出來?他若真存了什麽心思,道德禮法哪個能夠阻攔他?”
幼薇想到他将自己騙到摘星樓中,突然出現在自己卧房,還說讓自己對莊懷序言明關系,又強迫自己把送給莊懷序的玉佩讨要回來送給他……這些事,又有哪個不是言行出格,超越禮法?
他到底要乾什麽?
幼薇的心越想越沉,難道父親所言為真……可是為什麽?難道自己身上,還有什麽他想圖謀的東西嗎?
她已經一無所有……是個毫無價值的人了。
無論怎麽想,都想不到他這樣做的理由。
她自語一般道:“不會的,他對我并無情意,而今他身為天子,一舉一動都是萬衆矚目,他明知流言對他有諸多攻陷,怎會再做蠢事交出把柄?父親多慮了,我現在過得很好,夫君待我親厚,家宅祥和安寧,父親身體康健,日子再好不過,您該放心才……”
聽幼薇這樣說,餘拓海身子緩緩松下來,嘆口氣。
“綿綿,為父別無所求,只盼你此生幸福,小滿,平安。”
人生小滿勝萬全。
父親從不需要她太好太優秀,只要她幸福平安。
“倘若李言那賊子對你又任何無禮之處……”餘拓海面色冷了冷,“便是拼了這條命,為父也絕不會放過他!”
“父親……”
幼薇心裏一酸,撲到餘拓海懷中。
有人依靠的感覺很好,仿佛這一刻她什麽都不用怕,只要在父親懷裏當一個任性的小孩。
然而,她的腦中一瞬閃過謝明姝對她說的話。
——“有人願意成全你的天真,才能讓你随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給自己喜歡的人,但我跟你不一樣。”
難道真是如此嗎?那麽謝明姝與她,到底有什麽區別呢?
-
因已過了午休時間,錯過唯一可以探望的時辰,詳定編敕所已封閉,不準任何人出入。
幼薇沒辦法,只能将糕點交給父親,讓他找時間給莊懷序送來,又讓父親帶話,她會擇日過來看他。父親行事比她更方便。
然而,在餘拓海想辦法托人将糕點帶進編敕所之後,一個值守的侍衛将一切瞧入眼中,默不作聲暗中離開了。
不過一刻鐘,消息便已遞回到紫宸殿。
幼薇特制的那碟甜味千絲酥餅糕就擺在一旁,已經空了兩塊。
在聽于內侍禀報消息時,他手中的怪味糕點還剩最後一口。
他本來心情不錯,直到聽見“糕點交給指揮使”“指揮使送到編敕所”“交給詳定官”的字眼,李承玦面色鐵青,直接将整碟糕點砸了。
瓷器碎裂,于內侍連忙跪地,直呼“陛下息怒”。
李承玦眼裏冷得快要殺人。
她在宮裏,在他眼皮底下,得了他的命令,是為天子、太妃做糕點。
她竟敢将屬于他的東西,偷偷帶給不相乾的人!
好大的膽子!
他容許了嗎?
莊懷序有什麽好,讓她如此心心念念,明明在與自己相處,她竟也能分神去想他……
明明答應了要給他做糕點,她提也不提,還要自己親自開口提醒她才記起……
否則便是推三阻四,裝傻充愣,不情不願。
而那個人,他人在編敕所,對糕點只字未提,她還能想到他,惦着他,主動設法為他捎去……
知道給他偷偷留下好的,卻只給自己,做出這些個味道奇怪的糕點來!
那明明是本該屬于他的情意。
她怎麽能将情意分給別人?
難道他們從前的好,那些點滴相處的情意,她說要一輩子對他好,樁樁件件,難道她都忘了嗎?
李承玦的胸腔裏是說不清的怒,強烈燥意令他無處排解,他只想把餘幼薇抓來,将她關在殿中,逼在角落,死死抓着她一字一句逼問清楚,縱使從前他利用過她,可他難道待她不好?為何從前說愛他,轉眼便能将情意忘得一乾二淨,對一個不相乾的人死心塌地?
難道她對他的好,都是假的,說來騙他的嗎?
李承玦大步走向殿外,他要去相府,去找餘幼薇問清楚,她到底肯不肯對莊懷序言明真相,能不能将他休了踹開?這是他對她最後的仁慈,也是最後的忍讓。
倘若這件事由他來做,他可沒有那麽多軟言蜜語,那時的場面應該不是餘幼薇想看到的,這是他能為她考慮的最後一點。
她那麽心軟,良善,一定不希望這個陌生夫婿有事,體面分開對誰都好,他也不想大動乾戈,到時她也會難過。
她會難過,會哭,會恨……
腳步猛地一止,摘星樓中,一雙哭得發紅的淚眼,毫無預兆在腦中浮現。
那眼裏有痛,有恨,有失望,有決然。
這一眼,像一盆摻着冰碴的水,從他頭頂澆下,瞬間凍住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一種讓他渾身發冷的恐懼。
那裏面什麽都有,唯獨沒有……愛。
她為什麽會對他流露出這樣的眼神?
餘幼薇……已經不愛他了嗎?
會嗎?
他想起她的避諱,閃躲,掙紮,或是厭惡,想到她恨不得在所有人面前與他劃清界限。
他只當她在怨,在怕,怨他未及早說清,怕他們的身份有別。他只當她有氣,所以全然包容,彌補,也并不避諱讓所有人知道他們的關系,只要她能重回他身邊,這些都不重要。
可是,他從未想過,這一切可能會是因為,餘幼薇……不愛他。
一想到此處,他渾身發冷,發抖,幾乎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止不住地收縮發顫。
他按住心口,面色發白,不……不會的!她愛他!她說過,她會對他好,會保護他,她說他是很好的人,如果他喜歡,她願意一輩子為他做糕點,她愛他,眼裏有她,也只能有他!
心裏不斷告誡自己,然而他似被什麽東西釘在原地,竟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他擡手,于內侍連忙上前扶住他,他整個人倚在于內侍身上,嘴唇發抖:“回、回宮。”
于內侍心下大駭,他何時見過這樣的聖人?連忙托住聖人身子,顫聲道:“陛下?可還好?需要傳禦醫嗎?”
“不用,回宮,快!”
天色黑了,他現在形容狼狽,或許不是見餘幼薇最好的時機。
更不敢,從她口中聽到那個,極有可能的答案。
-
這日,幼薇收到一道聖旨。
九月十三,柔太妃誕辰,因她手抄的《金剛經》要到雲居寺供奉,太妃邀她入宮一同前往佛寺,供奉經書。
如此殊榮,莊夫人知道後十分喜悅,連連稱贊幼薇字寫得漂亮,才令柔太妃賞識,為相府争得這樣一份無上榮寵。
榮寵……或許是的,她是該去。
可她內心實在不想……也不願。
只因靈臺山,雲居寺,她永遠無法忘記,這是她初遇李承玦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
無